第139章 裂痕


  從蒼棘嶺隘口望去,鬼哭澤的方向正在發生著肉眼可見的變化。

  瘴氣已經消散了大半,原本濃郁得化不開的墨綠色霧氣變得稀薄透明,能隱約看見沼澤中那片曾經被掩埋了萬年的黑色土地。

  但陳峰的眉頭沒有舒展開。

  因為他能感覺到,封印正在以比預想中更快的速度惡化。

  「柳前輩,你看。」陳峰指著鬼哭澤上方那片看似平靜的天空。

  柳寒煙的瞳孔驟然收縮。那片天空中有極其細微的扭曲,像是夏日熱浪蒸騰時產生的光線折射,又像是一塊即將碎裂的玻璃上最先出現的髮絲般的裂紋。

  「空間裂縫。」柳寒煙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封印核心的能量供應又出問題了。不,比之前更嚴重。你的混沌真氣臨時迴路還在,但封印核心本身的結構正在崩潰。」

  他們趕到地下神殿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驚住了。

  神殿穹頂上千萬根鐘乳石的光芒已經黯淡了大半,地面上的封印陣圖出現了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裂痕。銀白色的光芒從裂縫中漏出,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底深處向上擠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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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枚封印核心懸浮在井台上方,旋轉速度忽快忽慢,十六道符文中有三道已經徹底熄滅,剩下的也在瘋狂閃爍。

  井口下方的黑暗深處,那扇黑曜靈石巨門上的古老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黑色霧氣侵蝕。

  符文的筆畫邊緣大片大片地剝落,像是被濃酸腐蝕的紙張。

  而那道符文背後的東西,正在敲門。

  咚。

  咚。

  咚。

  每一聲都震得神殿的石板龜裂一片。

  「三個月。」柳寒煙的臉色蒼白如紙,「我們連一個月都沒有了。」

  「能修復嗎?」凌晨菲問。

  柳寒煙繞著封印陣圖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裂痕的邊緣,目光在每一道斷裂的陣紋迴路上一一掃過。

  他的嘴唇在無聲地翕動,那是他在心算陣道公式的習慣,成千上萬條陣道法則在他腦海中瘋狂運轉。

  最終,他在井台前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看著陳峰。

  「能修復。」他說,「但需要你的混沌真氣。」

  「我怎麼做?」

  「封印核心的十六道符文需要全部重鑄。每一道符文都需要混沌真氣作為引子,將散落在神殿中的靈脈靈力重新凝聚成符文的本體。這不是臨時接通迴路,是徹底的、永久性的修復。」

  柳寒煙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下來。

  「但這個過程需要消耗大量的混沌真氣。你的修為只有築基後期,丹田中的混沌真氣總量遠遠不夠。強行灌注十六道符文,你的丹田會承受不住壓力,輕則修為盡廢,重則丹田碎裂、當場殞命。」

  神殿中一片死寂。

  陳峰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曾經在深淵礦洞中挖了三年礦的手,那雙曾經握住歸墟刀殺出一條血路的手,那雙曾經將混沌真氣注入封印核心穩住整座大陣的手。

  「需要多少?」他抬起頭,銀白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至少金丹初期的真氣總量。」柳寒煙沒有隱瞞,「你只有築基後期,差距太大了。」

  「那我把歸墟刀里的混沌真氣也調出來用。」

  「不夠。」

  「加上碎魂液呢?藍恬的碎魂液能短時間內提升真氣恢復速度。」

  「還是不夠。」

  陳峰沉默了。

  他轉過頭,看向石階方向。凌晨菲站在那裡,墨色長袍上沾滿了灰塵,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說出兩個字。

  「值得?」

  陳峰看著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凌晨菲看見了。她在陳峰臉上見過很多次這種笑容——每次他做出某個不要命的決定時,都會露出這種笑容。

  「盟主,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談論自己的生死,「有些東西比活著更重要。」

  凌晨菲的眼眶紅了。

  她沒有再說話。因為她知道,她攔不住他。她也不想攔他。

  「柳前輩。」陳峰轉向柳寒煙,「開始吧。」

  柳寒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套陣旗,開始在地面上布置輔助陣法。

  九面陣旗按照九宮方位插下,每一面旗上都刻著極其複雜的陣紋,在混沌真氣的激發下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我會用這套『九轉還靈陣』將你體內的混沌真氣壓縮到極致,讓你每一分真氣都發揮出最大的效果。」柳寒煙一邊布陣一邊解釋,「同時,這個陣法會在你丹田承受不住時強行中斷灌注,保住你的命。」

  「不用保我的命。」陳峰說,「保封印。」

  柳寒煙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有抬頭,只是繼續布置陣旗,嘴裡吐出幾個字。

  「隨你。」

  陳峰盤膝坐在九轉還靈陣的中心,歸墟刀橫在膝上,刀身上的幽藍色光芒已經黯淡了大半。他從懷中取出藍恬給的木盒,將十二瓶碎魂液一字排開放在身側。

  「開始吧。」他說。

  凌晨菲站在神殿入口處,雙手緊緊握著青蘿劍的劍柄,指節泛白。

  柳寒煙站在陳峰身後,雙手掐訣,九面陣旗同時亮起耀眼的金光。金光在空中交織成一個巨大的陣圖,緩緩覆蓋在陳峰身上。

  「混沌真氣,注入封印核心。」柳寒煙的聲音冰冷得像個機關人。

  陳峰閉上眼睛,丹田中的銀白色氣旋開始瘋狂旋轉。混沌真氣從他的雙掌中湧出,化作一道銀白色的光柱,直直地射入井台上方的封印核心之中。

  封印核心驟然一亮。

  那三道熄滅的符文中有一道開始重新亮起,筆畫從黯淡到明亮,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速度恢復著光芒。

  但陳峰的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丹田中的混沌真氣在以驚人的速度消耗,像是有一個無底洞在瘋狂吞噬他所有的力量。他咬緊牙關,從身側拿起一瓶碎魂液,咬開蠟封,仰頭灌下。

  苦澀的藥液入喉,一股狂暴的藥力在體內炸開,丹田中的混沌真氣恢復速度驟然提升了一個檔次。但與此同時,一股劇烈的痛楚從丹田深處湧出,像是有人拿著一把燒紅的鐵釺在他的丹田壁上鑽孔。

  陳峰的額頭上青筋暴起,但他沒有停下。

  第二道符文亮起。

  第三道。

  第四道。

  當第五道符文亮起時,陳峰的面色已經白得像紙,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痕。他拿起第二瓶碎魂液,灌下。

  藥力再次炸開,丹田中的痛楚又加重了一分。他能感覺到丹田壁上出現了細微的裂紋,混沌真氣正從那些裂紋中向外滲透。

  但他沒有停。

  第六道。

  第七道。

  第八道。

  凌晨菲看著那個盤膝坐在金光中的身影,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

  陳峰的身體在劇烈顫抖,七竅中開始滲出鮮血,銀白色的瞳孔忽明忽暗,像是一盞即將熄滅的燈。

  他拿起第三瓶、第四瓶、第五瓶碎魂液,一瓶接一瓶地灌下,每一瓶都讓丹田的痛楚加倍,每一瓶都讓他的生命之火暗淡一分。

  第九道。

  第十道。

  第十一道。

  他的丹田已經千瘡百孔,混沌真氣從無數道裂縫中向外噴涌,但他的雙掌始終穩穩地對著封印核心,沒有一絲顫抖。

  第十二道。

  第十三道。

  第十四道。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畫面變得支離破碎。他看見了深淵礦洞中那些被靈礦壓彎了脊背的礦工,看見了三年前那個雨夜凌晨菲從天而降的身影,看見了蒼棘嶺隘口上獵獵作響的墨色旗幟。

  那面旗幟上繡著兩個字——「不棄」。

  第十五道。

  第十六道。

  當最後一道符文完全亮起的那一刻,整座神殿爆發出耀眼到極致的銀白色光芒。

  封印核心停止了顫抖,以一種完美均勻的速度在井台上方靜靜旋轉。十六道符文全部亮起,光芒比萬年來的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地面的裂紋停止了擴散,穹頂上的鐘乳石重新亮起了星光。

  井口下方那扇黑曜靈石巨門上,古老符文的剝落停止了。黑色霧氣被銀白色的光芒逼退,縮回了符文的筆畫之內,發出了一聲不甘的嘶鳴。

  封印修復了。

  陳峰的身體緩緩向後倒去。他的丹田已經碎成了無數片,混沌真氣像失控的洪水在他體內橫衝直撞,摧毀著所有能摧毀的一切。

  他的意識在黑暗中沉沒。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聽見了一個聲音。那是凌晨菲的聲音,帶著哭腔,帶著顫抖,帶著他從未聽過的柔軟。

  「陳峰!你給我活著!」

  他想回答,但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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