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道,一僧,一書生;一子,一侄,一劍靈
趙鐵匠脫掉了原有的那一身灰白粗布老漢衫,換了一身寬袖青羅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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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靠衣裝,佛靠金裝。
這衣服一穿,絲毫沒有了以前那個仿佛隨時可以拿錘砸鐵的樣子,看著就像一個老爺紳士。
老爺打扮的趙鐵匠對著四人滿懷歉意的說道:「實在是不好意思,讓幾位久等了…」
「沒事…」
「沒關係。」
「也沒等多長時間。」
剛剛一言不發的四人,這時紛紛笑著搖頭擺手道。
「幾位能給我老趙面子,陪我胡鬧,我本就應該悉心招待才是。」
趙鐵匠打開大門,一邊將四人請入,一邊解釋道:「只是剛才因為關爐滅火,算錯了時間,導致讓您幾位白白等了一會兒……」
滿臉愁苦的老和尚搖頭笑道:「我等也都是剛來,稱不上是白白多等。
再說,大家都是朋友,哪有那麼多規矩,一些小事有什麼不能理解的…」
那幹練的衙役也爽朗的開口,「…這次的賞劍大會怎麼能夠說是胡鬧,誰不知道趙伯您的藏劍之豐富,冠絕整個八百里城,而且大多都是百般難得一見的寶貝。」
說著臉上便帶有了一些好奇,「再加上被你這個行家百般推崇的『絕世名劍』,這次賞劍大會我可是期待的緊呢!」
趙鐵匠聽的連忙擺手,只是臉上的得意卻怎麼都化不掉。
幾人就這麼說笑著朝鐵匠鋪內走去。
期間滿面哀愁的書生一言不發。
張寶仁也同樣沉默的跟著眾人,同時認真的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越過擺滿家用鐵器,熟悉異常的店鋪,來到了後堂,空間瞬間就寬敞了起來。
幾百平米的空曠屋內被屋頂十幾個宣紙大燈籠照的明亮異常,如同白晝。
這裡本來是一個大工作間,燒著十幾個火爐,有幾十個精壯漢子在這裡燒爐打鐵。
不過現在火爐全都被熄滅了,中間的兩排爐火之上支起了兩道寬大的長木板,上面還蒙著紅布。
當做了桌子和簡易展示台。
一側用碟子盛放著西瓜、葡萄…等一些應時瓜果;和整齊碼放在一起,還帶著一些泥土的老酒。
沒有多麼精緻,但勝在量大新鮮。
另一側則以半米為間距,整齊排列了一排形態不一的長劍。
粗糙,簡單,卻蘊含有一份心意。
同時在這個賞劍大會舉行的地方,還有一個人已經提前的在這裡候著了。
穿著和老鐵匠有些相似的小學徒,這時正站在兩排長桌間等候著,看其樣子也多出了一絲華貴。
見到一行人進來,小徒弟上前一步,對著幾人有些羞澀地笑了笑。
四人也都和善的點了點頭。
…
「咳…」
趙鐵匠輕咳了一聲,吸引了眾人的注意之後,便轉著頭從幾人身上依次看過。
沉吟了一陣,說道:「我這一生無妻無子,無名無權,在旁人看來好似可憐。
但對我來說,這輩子有『劍』、有酒、還有有你們幾位知己…就已經足夠了。
老天著實待我不薄。」
話說的有點悲愴,特別是在今天這個大喜的日子上,幾人聞言就欲開口,但卻被趙鐵匠伸手止住。
然後他一臉高興真誠的來到那位面色愁苦的老和尚身邊,伸手朝其他人說道:「這是會根大師,菩提寺中的得道高僧。
同時也是我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好兄弟,他參禪,我煉劍,不挨著的兩個行當,但這一輩子過去了,竟然也沒斷了交情。」
說著便向慧根大師笑道:「算一算,我們兄弟相識至今也有不少年頭了吧。」
「有七十多年了…」
會根老和尚點頭道,愁苦的臉上竟也平和了許多。
兩位一生好友不知所以的會意一笑…
然後趙鐵匠又對著哀怨頹廢的老書生說道:「這是王生。當初我為了煉劍,淘來了一些古本古法,但是卻看怎麼都弄不懂那些天書…」
「最後還是他給我翻譯的。
兩人也就此認識了。
那時候你才多大?我記得才十來歲的樣子吧。」
王生這時也終於開口,「那時我十三歲…距離現在也有了近乎三十多年了。」
他的聲音非常的沙啞,像磨砂一樣,像是長久都不說話嗓子都變得有些生鏽了。
趙鐵匠對著其他人有些得意的說道,「十三歲…厲害吧,這小子你別看著他現在其貌不顯,卻是個實打實的天才…」
然後轉過頭拍了拍王生的肩膀說道:「不要那麼頹廢,振作點…」
…
之後又對著那個壯碩的官府衙役介紹道:「這是我本家侄子,趙屯。
雖然家裡中落,沒混上上什麼好官…但無論武藝還是人品都是一等一的。
我受其父親所託,答應照應他,但也沒幫上什麼忙,實在是有負信任…」
趙屯連忙說道:「趙伯您可別這麼說,這些年來您可幫了我不少忙,教了我不少東西。
沒有您,我估計連小時候都挨不過去,可不會有今天。」
「好了,好了…不要再這麼自賣自誇了。」趙鐵匠笑著擺手,「你呀,什麼都好,我對你也挺放心的。
唯一就是,才二十多歲的人,怎麼老氣沉沉的,沒有一點年輕人的樣子。」
趙屯苦笑的應是。
隨後趙鐵匠語氣平和的對其說道:「人生一世,坦坦蕩蕩即可,不要在乎別的東西……」
說著便在趙屯有些變化沉思之時,來到了小學徒身邊。
一雙鐵臂摟住有些害羞的小學徒,「這位呢…是我最小,也是最後的弟子。
他是被我在街上撿來的,然後就這麼在這個鐵匠鋪中把他一點點養大。
說是弟子,其實和兒子也沒有多大區別。」
老鐵匠有些慈愛的看了小學徒一眼,然後轉過頭對著幾人笑道:「我是一個糙人,雖然把這小子沒養廢。但到底沒有女人在一旁照應著。
讓這小傢伙,在這個一群大老爺們兒都覺得難受的鐵匠鋪中爬了十幾年,還真有些對不住他。
要是我不在了,你們幾位可要幫我照看點兒…」
幾人都連忙點頭稱是。
…
然後趙老頭笑著指向了張寶仁,「最後這位是張寶仁,張道長。
是我的一個忘年之交。
我們兩人相識時間最短,不過兩三年的時間,但卻最是投緣。」
說著便有些可惜地嘆道:「要是我能夠年輕幾歲,非得和和你斬雞頭飲血酒不可。」
張寶仁默默地點了點頭。
…
介紹完所有人之後,趙鐵匠又自紅布長桌內頭的牆上,取下了一尊靈位…
抱著它對眾人說道:「這是我師父,是他交給了我一身本事,讓我能有今天。」
「你們幾位,再加上他,就是我這一生的寫照了…」
到了這時,眾人都感覺到了有些不對,都有些不安,但卻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於是都變得沉默。
趙鐵匠見此,連忙說道,「…今天是個歡樂的日子,我這激動之於回憶一下往昔,你們可不要亂想…」
「我的廢話說完了,你們幾位也互相知道了姓名,那就開整吧!」
「男人的交情就在這酒里。」
「哈哈哈……」
「喝酒,喝酒…」
一排沾染著泥土的小酒壺被撥過,紅布木塞拔開,一時間濃郁的酒香繚繞滿屋…
都是有故事的人,也不做小女兒姿態。
一人舉起一個酒壺,在空中碰了一下,喝了一聲,「幹了…」
然後端起酒壺就往嘴裡灌。
張寶仁雖然因為一些經歷,對酒這種液體有些心悸,但這時也沒有任何的推脫猶豫。
一大股清澈的酒水順著口中倒下,瞬時間,嘴裡就感覺到了火辣辣的痛,好像刀子順著喉嚨往下躺一樣。
這酒就和這屋內的擺設,就和趙鐵匠的這人一般,一樣的豪邁,一樣的烈。
等過了難受,就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火熱自胃部衝起,熱、辣、爽…
燒刀子,果然不愧其名。
一壺見底,幾人的臉色都變得有些通紅,像小學徒和老書生這時都有些腳步發軟了。
提著酒壺,彼此互相看著,然後莫名其妙就笑了出來,「哈哈哈…」
喝了這碗酒那便就認識了。
無論是哀愁憔悴的老書生,滿面愁苦的老和尚,還是羞澀靦腆的小學徒……就連一直面色陰沉,默然不語的張寶仁也肆意的大笑著。
一個個仿佛忘掉了所有憂愁,笑得像是孩子。
啪…啪…啪…
酒壺碎了一地。
「痛快,痛快…」
「好久沒有喝的這麼痛快了…」
趙鐵匠擦了一把嘴,然後微醺醺地,借著酒意拉著幾人來到了一旁,「讓你們看一看我的這些好東西…」
一排劍器排列在紅布長桌上,這些劍器形態各異,長短不一,每一個都與眾不同。
有的只有前臂長,像一把長長的匕首…
有的卻有手掌寬,一米多長,輕易不能舉起…
有的軟如皮帶,又堅韌無比…
有的細如斷掌,不能一點彎曲…
或是看著奇形怪狀…
或是正規無比…
或是劍刃上印著整齊的花格…
或好似是天然的紋路……
每一把都是精品,都是名家所打造。
幾個人細觀看著這些名家所打造的,華麗的藝術品。
聽著趙鐵匠解說其中的故事與本質。
感受著其的冰冷與美…
…
趙鐵匠拿起一柄連著劍鞘,通體樸質無華的長劍。
將之無聲無息的拔開…
劍刃有兩指寬,一臂長,顏色是非常奇特的黑色。
但看著卻一點都不邪異,也沒有一點殺氣,反而還給人一種中正和平的氣質。
趙鐵匠用手撫摸著黑色的劍刃,沉聲說道:「這把劍是前朝的一位鑄劍大師以烏金揉以五金所造的一把名劍。
與其他名劍,神劍不同的是其無殺機,無殺念。
故而名曰『慈悲』。」
無聲的歸鞘,然後將之送入會根和尚懷中,「出家人當以『慈悲』為懷。」
「我一個吃齋念佛的和尚,要它幹什麼?」會搖頭笑道,「而且這是你辛苦尋來的寶貝,我又怎麼能夠奪人所愛。」
「給你拿著就拿著吧,就當是我們七十多年友誼的見證,一輩子交情了還值不得一把劍。」
說著不等會根和尚拒絕,就向前一步,看向了下一處…
這是一把…刀。
一把無數劍器中唯一的刀。
這更加說明了它的特殊之處。
「這把刀是我打的…」
趙鐵匠拿起這把刀回憶道:「我一生痴於劍,夢想著打造出一柄絕世好劍來。
但是當我自覺技藝純熟,想要動手之時,卻不知該如何下手,為了不出差錯,我就先試探性的打造了這柄刀。
此刀算是我自身技藝的集大成者…」
「錚…」
一聲清鳴,一道明晃晃,白森森的寒芒便從鞘中飛出。
這把刀整刀長一米,刃長九十公分,刀身較為平直,刀尖為略上翹的圓弧形,刀尖至刀背一尺處開有反刃,
整個刀有著完美的弧度,看著像一隻展開的雁翅。
森白的刀刃望之就覺得悚然。
無論是從其形、其色、其氣、其意,任何方面都與剛才那柄慈悲相反,這是一柄專門殺人的利器。
趙鐵匠伸出另一隻手,從趙托的腰間拔出了其配刀,兩刀輕輕一碰,「鐺…」
趙托的那一把朝廷配置的精剛長刀被輕鬆的斬成兩段。
趙鐵匠托著這把削鐵如泥的雁翅刀,對著趙托道:「這把刀怎麼樣?」
「好!」
趙托重重地點頭道。
「寶刀配英雄!」
然後將這柄寶刀連鞘綁在了趙托腰際。
「不要推遲,這是我作為長輩,送給你的一份遲到的成年禮物。」
看著趙托橫跨寶刀英武不凡的樣子,趙鐵匠哈哈一笑。
轉過頭對著眾人說道,「其他人也不要著急,今天我為所有人都被下了禮物…」
說完便伸手指向了長桌邊緣處。
那裡放著一柄鏽跡斑斑的破劍。
此劍有一臂長,手掌寬,表面無紋路,劍刃上還有許多蹦出的豁口。
稱作劍其實更像是一個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