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勸善篇


  城北偏西處,一個掛了個上面的字已經模糊的破牌子,看著比起尋常人家稍顯氣派一點的院子。

  一個臉如雞皮,卻抹紅擦粉的半老太婆,拿著小鏡子捯飭著。

  忽然抬頭間見著了迎面而來的張寶仁二人,頓時先喜,然後又是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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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使大人,您…您可不敢來我這污穢的地方。」不由而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然後趕忙上前於門口和張寶仁迎上。

  「您的聖軀…要是那什麼…」

  語無倫次的說著,不時的看著身旁的知秋。

  知秋臉色一紅,急著擺手。

  張寶仁搖頭笑道,「你可別誤會亂想,我不是來做生意的,而是想問你點事兒。」

  老媽子聞言頓時肉眼可見的大鬆了一口氣,「有什麼能幫上神使大人您那是我的榮幸,您儘管說吧,我定然知無不言。」

  「可連您都不知道的事兒?我哪能知道?」

  張寶仁道:「我想問一問…嗯,你們這個行當的具體情況,這裡面都是怎麼回事兒?」

  「嗨…是這呀!」老媽子自信的一笑,「這沒問題,您可算是問對人了。」

  「要知道我在這行當里幹了二十多年,在這商城裡,大多數人都沒我知道的多。」

  「那你就說說吧。」張寶仁微笑道,「想到哪,就說到哪。」

  「是。」老媽子應了一聲,然後解釋道,「我們這一行,雖然不體面,被旁人所看不起,但它卻是從古就有的。」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這一行的買賣,這世道能讓我們一直這麼活著,誰還說誰的不是。」

  帶著些許憤然抱怨了句,接著馬上朝著張寶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這才正式的說道。

  「咱們商城的青樓一共分有三個檔次,最好的就叫做『青樓』,當然各個『青樓』具體的都有不同的名字,都是什麼樓,什麼閣之類的。」

  「但在行內那些都是『青樓』。」

  「那裡的姑娘都是清倌人,來往的也都是些達官貴族,風流才子。」

  「來的也是一個體面,做的都是些撫琴作詩,談文論道,聞香品茶…等文雅之事。」

  「什麼才子佳人,一擲千金的故事都在這裡面…」

  老媽子說著似是看出了一旁知秋眼中的好奇,頓時便有些不屑的解釋道:「您可別看這些人過得體面,就覺得這行當也是同樣如此。」

  「要知道哪怕最好的角兒,就是名動一時的花魁,最多也只能挺三年,然後…我們行話叫淪落,其就要淪落到第二等。」

  「第二等檔叫作『勾欄』。」

  「其中的姑娘也就不再是之前的小姐,而是表子了。」

  「這時就不能端著了,來這的客人都不是為了捧角兒,都是為了舒服。」

  「因此就得學著伺候人,需要接客,運氣好的能碰見個大恩客,可以養著你,那還算是好。」

  「不然那挨打挨罵那就是家常便飯,或是有些人要有什麼癖好那也的生受著。」

  知秋道,「就不能走嗎?」

  老媽子忽然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誕之語,驚乍道,「走?往哪裡走?憑什麼走?」

  「就是之前掙夠了將自己贖出去。」

  老媽子捂著嘴有些莞爾的嬉笑了一聲,然後才道,「這行當里的規矩,接客掙的錢,東家拿七成,老媽子拿一成,剩下的還有唱曲、拉弦,還有伺候的龜公、丫頭,還有平時的吃穿用度。」

  「這些之後還能剩幾個錢?」

  「就算運氣好有著大恩客,攢夠了,但那錢就不能丟了嗎?」

  知秋皺起眉頭問道,「那要是有人花錢贖呢?」

  」這都是搖錢樹,怎麼就能讓人贖了?而且這規矩不能破,破了規矩給人留了念想,以後還怎麼管人?還怎麼做生意?」

  「當然了…」

  說著便偷偷的討好的看了張寶仁一眼,「要是有些大人物要是開口,那自然是什麼問題都沒有。」

  「但這都是八百年不過一個,再者說你覺得一個逛窯子的人會花大價錢贖一個窯姐?」

  老媽子嘆了一聲,「這行當一進來就出不去了。」

  「就算你再漂亮,出道就引起多那麼大的聲勢,再怎麼紅的角,再怎麼被人追捧,就是現在城西青風樓里最為頂級的花魁又如何?」

  「誰又不是個喜新厭舊的人,漂亮的人多的是,年年都有出頭的,有錢人卻是不多。」

  「不想玩兒那些調調了就只能脫衣服,衣服一脫新鮮勁過了被人玩膩了,沒人願意在你身上花錢了,就只能淪落,然後不斷的淪落。」

  「一個花魁最多不超過十年,就會淪落到第三等,進了『窯子』里,成窯子裡面的窯姐。」

  「貴的賣不了那就賤賣,這世道什麼人都有,就不缺苦哈哈…」

  「那些人也不挑食,只要是個人就能脫褲子,只是其太窮了,就只能走量,每天得多接幾個客…」

  張寶仁皺眉道,「多接幾個?」

  「十幾或者幾十個吧,看怎麼討的人歡喜。」老媽子答道。

  「要是病了呢?」

  「烙鐵燙一燙就好了,反正那些人也不嫌棄。」

  「那要是治不好呢?」

  「治不好就接不了客,掙不了錢,為了不浪費糧食就只能燒了…」

  「您可別說我們這些人太壞,要知道這行當可也不是什麼人都要的,多少人想把自己的婆娘女兒送過來還沒那個資格呢…」

  …

  …

  二人轉身離開了勾欄處,但是在此得到的影響卻是餘韻深遠,老媽子輕描淡寫的寥寥數語,便非常粗暴的衝破了知秋在那些詩詞傳唱中對於風花雪月的認知。

  哪怕已經遠遠的離開了那個地方,其依然心靈沉重的抬不起頭,提不起什麼興趣…

  但此行還不到結束之時。

  除了如同魔窟一般的勾欄,那將人推入深淵的賭場也需要看一看。

  張寶仁在剛來商城的時候,因為在城東立旗、打拳,還和那些賭場進行過一次有限合作,因而對於此中狀況也算是不太陌生。

  這時便也就找上了一個老熟人。

  城北偏東的地方,原如意神教附近,一個偏僻小巷,外面有靜寂如夜,裡面卻是熱火朝天。

  骰子與瓷碗的碰撞,竹牌在桌面上起舞,叮叮噹噹的聲音仿佛是最為蠱惑人心的樂曲,混合著嘶喊,叫罵,狂笑…譜寫出了一首人性墮落之章。

  無數的賭徒們死死地抓住桌子,伸長著脖子,摒住了呼吸,赤紅的眼睛中充滿著瘋狂與渴望。

  它們已經壓上了自己的一切,希翼著能夠獲取更多…

  就在這種或者升天,或者墜獄般的混亂地方,忽然兩個神情冷漠,與周圍非常不相符的人的人走了進來。

  但無論是開門、關門,還是在身旁走動,截然不符的兩人都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無論是賭鬼們還是看場的,都其對視而不見。

  在這個裝飾華麗,占地不小的賭場中轉了一圈後,張寶仁二人便來到了一個留著鬍鬚,身材發福,滿臉樂呵,背著雙手在各個賭桌前轉悠的人跟前。

  「好久不見了,王老大。」

  隨著張寶仁開口問道,那個王老大好似被驀然之間驚醒,「你…」

  但就在同時,他的聲音,他的整個人卻是在周圍人的感覺中逐漸被忘記、忽略。

  好像來到了一個與周圍同處一地,但卻油水不容的平行層面中。

  王老大先是渾身膽顫,但當認出張寶仁之後,便似是明白了想到了什麼,然後神色變得萬分恭敬。

  低頭撫額,對張寶仁施展了一個標準的元始之禮,嗯…這位也是信徒。

  「神使大人,您來我這是…」

  張寶仁淡淡的道,「這次是想找你問一問你這行當的具體情況。」

  「我這行當…」

  王老大左右看了一眼,然後皺著眉頭略作思量,便開口道:「我們這行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這都是自有人開始就有的行當。」

  「畢竟誰還不愛賭呢?」

  「要說其中門道,整個商城大大小小几十個賭場,甚至包括從古到今,乃至於未來的所有的場子,在根本上其實都沒有什麼差別,說白了都是拿錢來尋個刺激。」

  「有錢人來玩個心情,窮人則是想要賭個未來。」

  「反正只要有人存在,這世上就不缺那些想找刺激,和拼了一切想要翻身的人。」

  「而只要有這些人存在,賭場就能夠開得下去,這行當就亡不了。」

  張寶仁道:「只是他們沒想到的是,只要進了這門就出不去了。」

  王老大嘿嘿一笑,白嫩的肉臉還有些討喜,「您說的沒錯。」

  「我們對那些有錢人說玩一玩,些許小錢就能帶來獨一無二的,從來沒經歷過的,不一樣的快感。」

  「對那些身家不高不低,或者自認看透的人說,小賭怡情,大賭傷身,不玩大的就沒事兒,就隨意的耍一耍。」

  「和那些窮人說一夜暴富,說萬貫家財寧有種乎,說不拼怎麼能贏,怎麼能活得像個人。」

  張寶仁點頭道,「直擊人性弱點。」

  「那是…」老大的臉上帶著些許逮著雞的狐狸笑,「而不管他們到底是抱著什麼目的前來的,最後反正都出不去了。」

  知秋皺眉問道,「久賭此輸的道理我懂,但只要足夠冷靜,又怎麼會出不去?」

  王老大轉頭向她神秘的一笑,然後吐出字來,「首先是…氣氛。」

  張寶仁也在恰時將道韻放開一絲縫隙。

  只見被整齊碼放的「貝」隨手便被推倒在桌,叮噹作響…

  滿滿一桌子可讓人一輩子都花不完的財富,由小小的一顆骰子決定最終歸於周圍的任何一個人。

  暴富就在眼前,那一道道激動的,掩蓋一切絕望的笑聲,就是最好的興奮劑,讓人不由而沉醉。

  「然後是…氣味。」

  知秋輕動鼻翼便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從四周的香爐中傳來,經過這段時間在神教的廝混,對「香」有所了解的她,能夠清晰的分辨出,那是讓人放鬆的味道。

  「接著便要…沉醉。」

  轉頭四顧間忽然發現這個賭場中雖然擁有著無盡財富,吃食酒水應有盡有,但卻沒有窗戶玻璃,沒有任何光照。

  抬頭一看,頭頂明珠蠟燭如同白晝,照的滿屋紙醉金迷,又想到這裡遠離鬧市與世隔絕,該怎樣分清時間的流逝…

  「最後則是…貪慾。」

  張寶仁的手放在其肩膀,知秋當即便忘卻了王老大的話和之前所想到的種種。

  叮叮噹噹的貝殼敲擊的聲音傳來,擊打在心中,只感覺到自己胸膛逐漸變得急促的心跳,顫抖的手非是害怕而是激動,呼吸間氣血一點點湧上頭顱,湧上雙眼。

  只見周圍所有人都頂著一雙通紅的目光,其中蘊含著一種深邃的貪婪,想要得到一切,願意付出一切…

  腳下也不由而要邁入其中,然後肩膀的手掌脫落,雙眼當即便恢復清明,身體不由而便是一軟,仿佛從溺水中掙脫而出一樣,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粗氣。

  清明的眼睛在看周圍,只有無邊的恐懼。

  同時耳邊張寶仁的聲音接著道:「還有最為關鍵的輸贏。」

  「哈哈…還是神使大人明白。」

  王老大笑道,「外面那些人以為這裡面憑的是運氣,憑的是最為高明的技巧,快過眼睛的巧手…」

  「他們輸了就琢磨,琢磨來琢磨去還是得輸,最後只能感嘆一聲這裡面真黑,或者幻想著學會那個高人的手段大殺四方。」

  「難道不是嗎?」知秋掙扎的撐起了身子問道。

  「那只是最為垃圾,最為低級的小賭場、黑賭場才會玩兒的手段。」

  王老大挺起了下巴,語氣中帶著一股難言的自信與得意,「而我們找最好的帳房先生,最精明的商人,最聰明的人,甚至找那些超越凡俗的人。」

  「我們花費著巨資請他們來為我們計算規則,定規矩,讓我們永遠不輸的規矩,它們憑什麼和我賭?」

  「它們拿什麼贏?」

  隨意地指著周圍那些熱火朝天的賭鬼們,「就這些人裡面,只有少數幾個能贏,這是必然的,不然就沒有人來玩兒了,但就算那些贏了的玩的多了,他也必然會輸。」

  「這裡的每個人都是輸家,但永遠都有贏的人,故事也永遠不會結束…」

  知秋複雜地道:「可永遠贏下去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你們。」

  「嘿嘿…要是有人贏沒什麼,但他要一直能贏就必然有問題。」王老大冰冷的笑著。

  同時不由而轉頭看向了賭場的邊緣四角,就見那裡擺著酒席,有一個個蠻橫兇悍的人,在火堆旁吃菜喝酒。

  還有一些看著看不出什麼異常的老傢伙隨意的轉悠著,不時的看向場中,其眼珠轉動隱約可見精光閃爍,偶然間伸手可以看見,或多或少都缺少著手指。

  「我們確實養著精通賭術的人,但這並不是為了出千,而是為了抓到出千的人,畢竟這也是為了所有人的公平。」

  說著便朝向賭場中喊道,「兄弟們,有人出老千怎麼辦?」

  「斷手,斷腿,拖出去餵狗…」

  正忙碌的賭狗們笑著,異口同聲的大喊著。

  「看見沒,就這些死狗們還想賭贏,吃屎去吧…」王老大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一臉不屑的說著。

  知秋無奈的嘆道,「只要進來就得輸光,還真是個魔窟。」

  「輸光?」王老大搖了搖頭,「我們雖然不逼人,也不搶人,但能進來這地方的人,見到快錢大錢之後誰又還能收得了手?」

  知秋疑惑道:「沒錢了不得收手嗎?」

  「沒錢這邊有的人是錢,都是熟人周轉周轉也是輕易,九出十三歸,夠公道了吧?」

  「我們這兒不像那些不講究的傢伙,利滾利,一分錢把人皮都黑颳了。」王老大說的唾沫飛濺,義正言辭,理所應當。

  知秋張了張嘴卻也沒辦法反駁,因為這利確實不算太過,至少就沒高過神教那邊的。

  但也不會因此覺得其就是什麼好人,這裡不坑人那是因為其借的錢轉個圈又回去了。

  便又冷著臉問道:「那這些人借的錢也輸光了,該怎麼辦?怎麼還?」

  王老大樂呵呵的伸手數著,「房產、地產、家裡的首飾、家具…這些都是可以折扣抵押的。」

  「這些不行不夠的話,那就只能是婆娘孩子了。」

  「但凡有點余錢進來玩兒的,都有些身家,一般的妻兒的相貌都還是不錯,至少能進第二檔的勾欄。」

  「有些太小了,那就只能進那些老鼠幫,在東西兩邊給人討飯了。」

  「反正無論什麼只要有價值就近就能折算,都有的賣的。」

  接著有些討好狗腿的看著張寶仁,「當然,如果最後什麼都沒了,還是不夠的話,那就只能自認倒霉,我們也就發發善心,不要人性命,打斷腿腳後,讓其去給吾主盡一份孝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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