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回國


  瑞士的雪,落了三年,厚得足以掩埋一切。

  南溫絮一度以為,江城這個名字,連同那段腐爛發臭的過往,已經被她一同埋葬在了蘇黎世湖底。

  直到霍律深將一份印著中文的病歷檔案放在她面前。

  「我查過了,李其仁教授,國內心外科的泰斗,尤其擅長嬰幼兒複雜性先心病的手術。」

  「他三個月前剛完成了一例和星兒情況非常相似的手術,很成功。」

  霍律深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他的臉在三年的時間裡,經過數次修復手術,已經完全看不出當年車禍的痕跡。

  那張曾經戴了許久的面具,早已被收進柜子最深處。

  他如今的面容,俊朗儒雅,只是與過去那個意氣風發的霍家大少,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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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城。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扎進南溫絮的耳膜。

  她端著咖啡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國內……」她低聲重複,喉嚨有些發乾。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霍律深覆上她的手背,掌心乾燥溫暖,「我們回去,只為治病,我會安排好一切,不會有任何人知道,星兒的病,不能再拖了。」

  南溫絮垂下眼,看著咖啡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是啊,星兒的病。

  南星,她的星星。那個在仇恨和絕望的縫隙里,頑強生長出來的小生命。

  她抬起頭,迎上霍律深關切的目光,點了點頭。

  「好,我們回去。」

  飛機降落在江城國際機場,艙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潮濕與塵囂的熟悉空氣湧入。

  南溫絮下意識地收緊了抱著女兒的手臂。

  她戴著寬大的墨鏡和米色的漁夫帽,長發散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媽媽,我們到家了嗎?」

  南星在她懷裡仰起小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涌動的人潮。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奶氣,因為心臟供血不足,嘴唇泛著淡淡的青紫色。

  「嗯,很快就到新家了。」

  南溫絮柔聲回答,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霍律深推著行李車走在前面,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休閒西裝,身形挺拔,氣質出眾,引來不少側目。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用死亡來金蟬脫殼的霍律深,如今的他,是歐洲小有名氣的建築設計師霍先生。

  人潮洶湧的到達大廳,到處都是中文指示牌和熟悉的鄉音。

  南溫絮抱著女兒,緊跟在霍律深身後,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有些恐懼,是刻在骨子裡的。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出口時,南溫絮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不遠處,一群黑衣保鏢簇擁著一個男人,正從VIP通道走出來。

  那陣仗,讓周圍的旅客紛紛避讓。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攢動的人頭,南-溫絮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霍靳執。

  三年不見,他瘦了許多,幾乎脫了相。曾經那身迫人的、野獸般的戾氣收斂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陰鬱和死寂。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沒打領帶,領口的扣子解開兩顆,露出一段蒼白的脖頸。

  整個人像一柄被過度使用的利刃,鋒芒猶在,內里卻已布滿裂痕。

  南溫絮的血液在瞬間凝固,四肢百骸竄起一股冰冷的寒意。

  她抱著女兒的手臂,不受控制地開始發抖。

  是他。

  這個她以為永生不會再見的男人。這個將她拖入地獄,又被她親手埋葬在記憶墳墓里的男人。

  他怎麼會在這裡?

  南溫絮的腦子一片空白,唯一的念頭就是逃。

  她猛地轉身,想要躲進人群,卻因為動作太急,撞到了身後一個旅客的行李箱。

  「哎,你這人怎麼走路的?」

  那人的抱怨聲不大,卻足夠讓不遠處的霍靳執,停下腳步。

  霍靳執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利箭,穿過人群,精準地射了過來。

  他的視線並沒有在南溫絮身上停留,只是在她懷裡的南星臉上掃過。

  那個粉雕玉琢,卻嘴唇發紫的小女孩,讓他空洞的眼神,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緊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南溫絮身上。

  她戴著帽子和墨鏡,他看不清她的臉。

  可她抱著孩子的姿勢,她那因為緊張而繃直的、纖細的背影輪廓,還有她身上那件米色羊絨大衣的款式……

  霍靳執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那個女人,也有一件一模一樣的大衣。

  那個被他親手逼死,連屍骨都找不到的女人。

  他身邊的陳平,也注意到了老闆的異常。

  他順著霍靳執的視線看過去,只看到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的背影,很快就被人流淹沒了。

  「霍總?」陳平低聲詢問。

  霍靳執沒有回應,他推開身前的保鏢,像一頭被驚擾的困獸,撥開人群,徑直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最後甚至跑了起來。

  周圍的人被他撞得東倒西歪,咒罵聲此起彼伏,他卻充耳不聞。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米色的背影,那三年裡,在他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背影。

  南溫絮感覺到了那道追來的視線,如芒在背。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懼。

  她想跑,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就在霍靳執即將抓住她的前一秒,一隻手攬住了她的肩膀,將她和孩子一同帶進一個溫暖而堅實的懷抱。

  「車來了,我們走。」

  霍律深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沉穩而冷靜。

  他用自己的身體,完全擋住了身後那道瘋魔般的視線。

  他沒有回頭,只是半擁著南溫絮,加快了腳步。

  「媽媽,那個叔叔在追我們嗎?」南星小聲問,大眼睛裡滿是困惑。

  南溫絮把女兒的臉按進自己懷裡,不敢讓她再看。

  霍靳執追到了門口,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米色的身影,上了一輛黑色的保姆車。

  車門關上,絕塵而去。

  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霍總,您沒事吧?」陳平氣喘吁吁地追上來。

  霍靳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剛剛離得近了,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若有若無的桔梗花香水味。

  是她最喜歡的那款。

  還有那個男人。

  霍靳執的瞳孔猛地一縮。

  剛剛那個攬著她的男人,雖然只看到一個側臉,但那輪廓,那眉眼,分明是……

  算了。

  他可能看錯了。

  「去查。」

  霍靳執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查剛剛那輛車,車牌號是江A……」

  他猛地頓住。

  他想起來了,那個男人,不是陸知宴。

  陸知宴的眉骨上,沒有那道淺淺的疤。

  那只是一個長得有幾分相似的陌生人。

  是幻覺嗎?

  又是幻覺。

  這三年來,他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在街上錯認了她的背影。

  每一次的追逐,都以更深的失望告終。

  霍靳執無力地垂下手,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盡。

  他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陳平連忙上前扶住他,從口袋裡掏出手帕。

  雪白的手帕上,印出一點刺目的殷紅。

  「霍總,該吃藥了。」陳平的聲音里,滿是擔憂。

  霍靳執擺了擺手,直起身,恢復了那副行屍走肉般的模樣。

  「回公司。」

  他轉身,重新走回那群黑衣保鏢中間,背影蕭索而孤寂。

  沒有人知道,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機場二樓的玻璃窗後,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相機,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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