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恐懼


  黑色的保姆車平穩地行駛在機場高速上。

  車窗外,是灰濛濛的天,和一排排飛速倒退的高樓。江城,這座闊別了三年的城市,熟悉又陌生。

  車廂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南溫絮還保持著僵硬的姿勢,將女兒緊緊地圈在懷裡。

  她的身體,像一張被拉滿的弓,細微地顫抖著。

  墨鏡下的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窗外,仿佛要將那些冰冷的建築,看出一個個洞來。

  南星似乎也感覺到了母親的不安,乖巧地窩在她懷裡,一動不動。

  霍律深坐在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蓋在她冰涼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傳來穩定而持續的溫度。

  直到車子駛入市區,拐進一條僻靜的林蔭道,南溫絮緊繃的神經,才終於鬆懈下來。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摘下了墨鏡。

  她的眼眶通紅,卻沒有眼淚。

  「我以為,我早就忘了。」她開口,聲音沙啞。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說忘就能忘的。」

  霍律深遞給她一瓶溫水,「忘不了,就不忘。但別怕,有我。」

  南溫絮接過水,卻沒有喝。

  她看著懷裡已經睡著的女兒,看著她恬靜的睡顏和微蹙的眉頭,眼底那片翻湧的驚濤駭浪,才漸漸歸於平靜。

  「他……好像沒認出我。」

  「他當然認不出你。」

  霍律深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在他心裡,你早就死了,一個死人,怎麼會活生生地出現在他面前?」

  是啊,死人。

  南溫絮自嘲地牽了牽嘴角。

  在霍靳執的世界裡,南溫絮已經死了。連同那個未出世的孩子,一起葬身在了三年前那片冰冷的海里。

  他們入住的是一家私立醫院的頂級VIP套房,與其說是病房,不如說是一間五星級酒店的行政套房。

  客廳、臥室、陪護間一應俱全,安保極其嚴格,最大限度地保證了病人的隱私。

  這是霍律深提前一個月就安排好的。

  南星被安頓在兒童床上,睡得很沉。

  舟車勞頓,加上剛才的驚嚇,讓這個小傢伙累壞了。

  南溫絮站在床邊,替女兒掖好被角,目光久久不曾離開。

  「李其仁教授的門診,我約在了後天上午。」

  霍律深走進來,將一杯熱牛奶放在她手邊,「這兩天,你和星兒先好好休息,倒倒時差。」

  「謝謝你,律深。」南溫絮轉過身,看著他,「如果不是你……」

  「我們之間,不需要說謝謝。」

  霍律深打斷她,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倒是你,真的沒事嗎?剛才在機場……」

  「我沒事。」

  南溫絮搖了搖頭,「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巧,不過,見到了也好,心裡那點不切實際的恐懼,反而落地了,他現在,不過是個陌生人。」

  話雖如此,可那雙在人群中,死死鎖住她的,野獸般的眼睛,還是讓她心有餘悸。

  霍律深看著她故作堅強的樣子,心裡一疼。

  他抬起手,想像過去那樣,揉揉她的頭髮,可手抬到半空,又頓住了。

  他如今,已經不是那個可以肆無忌憚地給予她安慰的霍律深了。

  他們之間,隔著一個南星,隔著一段法律上的、名存實亡的婚姻。

  「早點休息。」他最終只是收回手,輕聲說了一句。

  夜深了。

  南溫絮躺在陪護床上,毫無睡意。

  機場那一幕,像電影慢鏡頭一樣,在她腦海里反覆回放。

  霍靳執那張瘦到脫相的臉,那身死氣沉沉的陰鬱,還有他望向她時,那瞬間燃起的、病態的光。

  她翻了個身,拿起手機,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裡輸入了霍靳執三個字。

  屏幕上跳出來的,大多是些財經新聞。

  霍氏集團的股價,霍氏的海外併購案,霍靳執作為青年企業家的訪談……

  他看起來,比三年前更成功,更風光。

  可那些照片上的他,無一例外,都穿著深色的西裝,眼神空洞,臉上沒有任何笑意。

  像一具被精心包裝過的,行走的屍體。

  南溫絮的手指往下滑,一條三年前的新聞,吸引了她的注意。

  《沈氏集團宣告破產,千金沈昭昭涉嫌多起刑事案件,被強制送入精神病院》。

  沈昭昭瘋了?

  南溫絮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

  她記得,三年前,霍靳執宣布的未婚妻,就是沈昭昭。

  他為了沈昭昭,可以棄自己於不顧,可以縱容沈昭昭對她的百般羞辱。

  他那麼愛沈昭昭,怎麼會讓她落到這個下場?

  南溫絮覺得自己的認知,出現了一絲裂痕。

  這個世界,好像和她記憶中的,不太一樣了。

  正想著,她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壓低了聲音的交談。

  是兩個值夜班的小護士。

  「哎,你聽說了嗎?今天下午,青山那邊又來人了。」

  「青山?精神病院?又來幹嘛?」

  「還能幹嘛,找人唄。」

  「就那個,三年前送進來的沈家大小姐,半個月前不是跑了嗎?」

  「到現在還沒找到,聽說霍家那邊震怒,給警方和醫院都施加了很大的壓力。」

  「我的天,還沒找到啊?這都半個月了,一個瘋女人,能跑到哪去?」

  「不過說真的,那個沈昭昭也真夠慘的,好好的一個千金大小姐,被未婚夫親手送進那種地方,一關就是三年,換我我也得瘋。」

  「誰說不是呢,都說霍氏的總裁對她一往情深,結果沈家一出事,翻臉比翻書還快。」

  「聽說他後來還給那個傳聞中的小情人,在海邊立了個衣冠冢,每年都去祭拜,跟個情聖似的,嘖嘖,有錢人的世界,真搞不懂。」

  「小聲點!這些事也是我們能議論的?趕緊去巡房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南溫絮躺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卻感覺渾身發冷。

  沈昭昭,從精神病院跑了。

  霍靳執,為她立了衣冠冢。

  信息量太大,像一團亂麻,在她腦子裡攪成一團。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被綁架,被扔進海里。

  那些綁匪,說是沈昭昭派來的。

  可最後,卻是霍靳執發了瘋一樣地報復沈家,把沈昭昭送進了精神病院。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南溫絮不敢再想下去。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會觸碰到那個被她刻意遺忘的、血淋淋的真相。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去想。

  沈昭昭是死是活,霍靳執是情聖還是魔鬼,都與她無關。

  她這次回來,只有一個目的。

  治好她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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