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利用
湯很鮮，也很暖，可流進胃裡，卻像一塊冰。
「溫絮，」齊聿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聲音放低了些，「最近公司在競標一個項目，很重要。」
來了。
南溫絮心裡想著，勺子在碗裡輕輕攪動。
「對手很強，我們的團隊做了好幾版方案，我都不太滿意。」
齊聿的眉頭微微蹙起，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煩惱，「我想了很久，這個項目，只有你的風格和理念，才有可能拿下。」
他看著她，眼神真誠，甚至帶著一絲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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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手上的藝術中心項目很緊張，但這件事，真的只有你能幫我。」
「齊總，您太抬舉我了，我只是個畫圖的。」南溫絮放下勺子，語氣平淡。
「你不只是個畫圖的。」齊聿打斷了她，身體微微前傾，「你是天才。」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無奈和自嘲，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而且，我這身體，你也知道，醫生囑咐了，不能太勞累。這個項目對我，對稜鏡，都至關重要。」
「溫絮，就當，幫我還一個人情，好不好？」
那道為她擋下的傷疤，再一次，成了她無法掙脫的枷鎖。
南溫絮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這是個圈套，是一個用溫情和愧疚精心編織的陷阱。可她，卻不得不往裡跳。
她想儘快還清這份人情，然後，兩不相欠。
「好。」她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資料給我。」
齊聿的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將一個U盤放在桌上，站起身，體貼地幫她把那碗沒喝完的湯又蓋好。
「不著急，慢慢來，別累著自己。」
他說完，轉身離開，背影優雅，步履從容，像一個得勝的將軍。
南溫絮看著那個U盤，像看著一個潘多拉的魔盒。
她把它插進電腦。
項目不大，是一個舊城改造計劃，要將一片廢棄的工業區，改造成一個集商業、文化、休閒於一體的新地標。
齊聿的團隊給出的方案，中規中矩，甚至可以說有些平庸，完全沒有亮點。
南溫絮關掉那些文件，新建了一個文檔。
她戴上耳機，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那個晚上，她沒有回家。
她把自己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才華，甚至所有的憤怒和屈辱，都傾注進了那些線條和模型里。
她要用一座最完美，最無可挑剔的宮殿，來償還那道傷疤，來買斷她和齊聿之間，那點可笑的人情。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亮辦公室里飛舞的塵埃時，南溫絮按下了保存鍵。
屏幕上，一座融合了工業遺風與未來科技感的建築群，在晨光中，靜靜地矗立著，像一個沉默而驕傲的藝術品。
她給齊聿發了郵件，然後關掉電腦，收拾東西，回家。
走出寫字樓的時候，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連骨頭都是空的。
她只想好好睡一覺，把這一切，都忘掉。
競標結果出來的很快。
南溫絮是被辦公室里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聲吵醒的。她趴在桌上睡了一上午，醒來時脖子僵硬得像塊石頭。
「我們贏了！我們贏了！」
設計部的一個年輕女孩，激動地揮舞著手機，「齊總太牛了！那個項目我們真的拿下了！」
「是嗎？我看看！」旁邊的同事立刻湊了過去。
「天哪，這次的競爭對手可是霍氏集團啊！聽說霍靳執非常看重這個項目，沒想到還是被我們截胡了！」
「那當然，也不看看這次是誰做的方案！溫絮姐，你簡直就是神！」
霍氏集團。
這四個字，像一把冰錐，狠狠地扎進了南溫絮的耳朵里。
她猛地抬起頭，一把搶過那個女孩的手機。
屏幕上，是一則本地的財經新聞快訊。
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舊城改造項目塵埃落定，稜鏡設計力壓霍氏集團，成最大黑馬》。
新聞配圖，是齊聿春風滿面地，從競標會場走出來的照片。
他的身後，跟著同樣意氣風發的團隊。
而另一張小圖，則是霍氏那邊團隊的背影，為首那人，身形挺拔，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寥落。
南溫絮的血，一點一點地涼了下去。
胃裡，那碗還沒消化掉的松茸羊肚菌湯，在瘋狂地翻攪，讓她一陣陣地犯噁心。
她看著自己電腦屏幕上，那個她熬了一整夜，傾注了所有心血的方案。
那不是什麼藝術品。
那是一把刀。
一把她親手磨礪，然後由齊聿遞出，精準地，捅進了霍家的心臟。
她成了齊聿對付霍家的，最鋒利，也最有效的武器。
何其可笑。
「溫絮姐？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旁邊的同事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
南-溫絮沒有回答。
她站起身，面無表情地關掉電腦，拿起自己的包，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一言不發地走出了辦公室。
她甚至沒有去跟齊聿說一句恭喜。
她知道，他也不需要。
走出寫字樓，外面陽光正好，刺得她眼睛發酸。
她沒有開車，只是沿著馬路，漫無目的地走著。
手機在包里瘋狂震動，不用看也知道是齊聿。
她沒有接。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雙腿都開始發麻，才在路邊一個公交站台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車來車往，人來人往。
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只有她，像一個被世界拋棄的孤魂野鬼。
她以為自己已經夠冷，夠硬了。
卻沒想到，還是次次都淪為別人棋盤上的子。
她回到公寓樓下時，天已經黑透了。
一盞昏黃的路燈，將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細又長。
她站在電梯口，等著電梯，腦子裡一片空白。
電梯門打開，她正要走進去，卻在看到裡面站著的人時，腳步頓住了。
霍靳執。
他靠在電梯的角落裡，身上還是白天那身西裝，領帶扯得歪歪扭扭，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看起來疲憊又頹唐。
他看到她，似乎也愣了一下。
電梯門在他們之間，緩緩地，就要合上。
南溫絮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他。
她剛剛，親手毀了他看重的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