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護短
霍靳執忽然開口,「簽名是你的,但筆跡的壓力和速度,跟你平時的習慣,有細微的差別。」
南溫絮猛地回頭。
「偽造簽名的人,水平很高,幾乎可以以假亂真,但他模仿得了形,模仿不了你的神。」
霍靳執看著她,眼神深邃,「你寫字的時候,在轉折處,會有一個極細微的頓筆,像是在思考,而那張單子上的簽名,一氣呵成,太流暢了,流暢得像個贗品。」
南溫絮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從來不知道,這個男人,竟然對她的了解,細緻到了這種地步。
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寫字的習慣,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所以……」她艱難地開口。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沒信他們說的話?」
霍靳執看著她震驚的表情,忽然覺得有些煩躁。
他不想讓她知道,在接到陳平電話的那一刻,他連會議都來不及結束,闖了三個紅燈才趕到工地。
他也不想讓她知道,在看到她被人群圍攻的那一瞬間,他心裡那種幾乎要毀天滅地的暴怒。
他只是哼了一聲,彆扭地轉過頭。
「我只是,不相信我的東西,會這麼輕易就被人貼上殘次品的標籤。」
南溫絮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酸,脹,還帶著一絲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悸動。
車子,最終停在了霍靳執那座位於半山的別墅前。
南溫絮沒有下車。
「送我回去吧。」
「回去?」霍靳執挑眉,「回哪裡?霍律深的公寓?讓他繼續看你笑話?」
「還是說,你現在還想回公司,去找齊聿,問問他給你準備的解決方案?」
南溫絮被他堵得啞口無言。
她現在,確實無處可去。
「下車。」霍靳執的語氣,不容置喙。
他率先下車,繞過來,替她打開了車門。
南溫絮坐在車裡,沒動。
她看著他,眼神里滿是戒備。「霍靳執,你又想幹什麼?」
「幹什麼?」霍靳執俯下身,雙手撐在車門上,將她困在小小的空間裡。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
「給你這個蠢貨,收拾爛攤子。」
別墅里,燈火通明,卻冷清得沒有一絲人氣。
南溫絮站在空曠的客廳中央,身上還披著霍靳執的外套,只覺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這裡的一切,都帶著強烈的,屬於霍靳執的印記。
冷硬的線條,黑白灰的色調,昂貴卻沒有溫度的陳設。
像一座華麗的,冰冷的牢籠。
她曾經在這裡,被囚禁了七年。
「站著幹什麼,等我給你請安?」
霍靳執的聲音從二樓傳來,他已經換下了一身狼狽的西裝,穿了件黑色的絲質睡袍,領口敞著,露出結實的胸膛,頭髮濕漉漉的,顯然是剛洗過澡。
他一邊用毛巾擦著頭髮,一邊走下樓梯,那姿態,慵懶又隨意,仿佛這裡才是他的主場,而工地上的那場腥風血雨,不過是一場無足輕重的鬧劇。
南溫絮抿了抿唇,沒說話。
「浴室在二樓左手邊第一間,衣服在衣帽間,自己找。」
霍靳執把毛巾隨手扔在沙發上,徑直走向吧檯,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我不……」
「你想穿著這身沾滿別人唾沫和灰塵的衣服,在我家裡晃悠?」
霍靳執打斷她,端著酒杯,靠在吧檯上,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還是說,你想讓我親自動手,幫你脫?」
南溫絮的臉,瞬間漲紅。
她抓緊了身上的西裝外套,轉身,幾乎是逃一般地跑上了二樓。
熱水從頭頂淋下,沖刷著一身的疲憊和狼狽。
南溫絮靠在冰冷的瓷磚上,閉著眼睛,任由水流沖刷著自己。
腦子裡,依舊是一片混亂。
齊聿那張溫和面具下,猙獰得意的臉。
霍靳執從天而降時,那堅實滾燙的胸膛。
還有他那句,彆扭又霸道的我的東西。
這一切,都像一場荒誕的夢。
她洗了很久,直到皮膚都有些發紅,才關掉水,走出浴室。
衣帽間大得像個小型商場,裡面掛滿了當季的最新款,各種奢侈品牌的logo晃得人眼花。
南溫絮掃了一眼,從角落裡,找了一件最不起眼的,款式最保守的白色長袖T恤和一條黑色的休閒褲換上。
等她吹乾頭髮,磨磨蹭蹭地走下樓時,霍靳執已經不在客廳了。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光亮,還有他壓低了聲音,打電話的動靜。
「對,把那家鋼材廠給我往死里查,老闆,股東,資金流水,一個都別放過。」
「還有稜鏡那邊,齊聿最近見了什麼人,跟誰通過電話,他所有的行程,我都要。」
「另外,聯繫幾家信得過的媒體,把風向給我帶起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是找出真兇。」
他的聲音,冷靜,而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個在工地上,像頭暴怒雄獅的男人,此刻,又變回了那個運籌帷幄,殺伐果斷的霍氏總裁。
南溫絮站在門口,聽著他條理清晰地,一步步地,為她布置好所有反擊的後路,心裡那種複雜的感覺,又一次翻湧了上來。
她正想悄無聲息地離開,書房的門,卻從裡面被拉開了。
霍靳執站在門口,看著她。
「偷聽?」
「沒有。」南溫絮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視線。
霍靳執也沒再追問,他靠在門框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寬大的T恤穿在她身上,顯得有些空蕩,襯得她整個人愈發纖瘦,洗去了一身塵埃和妝容的臉,素淨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學生。
「過來。」他朝她勾了勾手指。
南溫絮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書房裡,暖氣開得很足。
霍靳執在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南溫絮依言坐下。
「現在,可以說了。」霍靳執交疊起雙腿,姿態閒適地看著她,「那張採購單,到底怎麼回事?」
南溫絮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當初審核簽字,以及後來發現單子被調換的整個過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她講得很平靜,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賣慘,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霍靳執靜靜地聽著,從頭到尾,沒有插一句話。
直到她講完,他才「嗯」了一聲。
「所以,你早就懷疑齊聿了?」
南溫絮點頭。
「那你還留在他身邊幹什麼?」霍靳執的眉頭皺了起來,「等著他給你收屍?」
「我在等一個機會。」
南溫絮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一個可以把所有東西,連本帶利,都還給他的機會。」
她以為這個項目,是她的籌碼。
卻沒想到,成了齊聿反將她一軍的利器。
霍靳執看著她眼底那抹不甘和倔強,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罵她蠢貨,好像有點不公平。
這個女人,不是蠢。
她是太傲了。
傲得不屑於向任何人求助,總想著靠自己,去解決所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