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掌書記的鐵算盤


  封常清到文書房半個月後,高仙芝召他單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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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籤押房,是將台。高仙芝剛練完兵,甲冑沒卸,坐在將台的石階上喝水。封常清拄著拐杖爬上去,站在一旁。

  「坐。」高仙芝指了指旁邊的石階。

  封常清坐下來。石階冰涼,他的左腿不能彎太久,便伸直了擱在下一級上。

  高仙芝喝完水,把皮囊放在一邊,看著校場上正在收隊的士兵。

  「劉判官的帳,你看了沒有?」

  「看了。」

  「看出什麼了?」

  封常清沒有馬上回答。他知道這個問題不是隨便問問。高仙芝讓他去文書房,表面是起草公文,實際上——至少在帳目這件事上——是想換一雙眼睛。

  「公用錢的帳,表面平整,但屬下核對了入庫單,發現採買項的單價有出入。」

  「說清楚。」

  「馬料。庫房入庫單上寫的是十五文一斗,帳冊上寫的是二十文。每斗虛報五文。三個月累計三百貫。布匹、藥材、馬掌鐵也有類似情況。總數三百二十六貫。」

  高仙芝沒有看封常清。他盯著校場上最後一批離開的士兵,沉默了很久。

  「誰經手的?」

  「採買官趙元盛。」

  「劉判官呢?」

  「帳冊有劉大人的籤押。但他可能不知道入庫單的實價——採買環節和入庫環節是分開的,趙元盛報多少,劉大人就簽多少。」

  高仙芝站起來,拍了拍鎧甲上的灰。

  「你把帳理清楚,明細列好。明天到我籤押房來。」

  第二天上午,封常清抱著帳冊去了籤押房。

  高仙芝已經在了。他讓親兵去叫趙元盛。

  趙元盛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笑。他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圓臉,小眼睛,在安西做了七八年的採買官。看見封常清坐在一旁,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沒到眼底。

  「將軍,您找我?」

  高仙芝沒說話。封常清翻開帳冊,把紅筆標註的地方一頁一頁指給趙元盛看。

  「趙大人,三月至五月,馬料六千斗,入庫單價十五文,帳報二十文。布匹三百匹,市價五百文,帳報六百文。藥材、馬掌鐵另有虛報。合計三百二十六貫。」

  趙元盛的笑容消失了。

  「你誰啊?」他看著封常清,「你一個馬夫——」

  「問你話,就回答。」高仙芝的聲音不大,但趙元盛立刻閉了嘴。

  趙元盛的額頭開始冒汗。他看了一眼帳冊,又看了一眼高仙芝,嘴唇哆嗦了幾下。

  「將軍,市場價有浮動,有時候運費高——」

  「入庫單上寫的是十五文。運費另有專項支出,不在這裡面。」封常清把庫房的入庫單據抽出來,推到趙元盛面前。

  趙元盛盯著那張單據,手開始抖。

  「這……這是張倉曹跟我有仇,他——」

  「張倉曹跟你有什麼仇?」封常清問。

  趙元盛答不上來。他轉頭看向高仙芝,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將軍!將軍饒命!那些錢……有一部分是給劉判官打點的——」

  「夠了。」高仙芝打斷他。

  趙元盛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高仙芝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錢退回來。採買的事你不用管了。從今天起,不許再進都護府。」

  趙元盛連磕了幾個頭,爬起來,踉蹌著出了門。

  籤押房裡安靜下來。

  封常清把帳冊合上,等著高仙芝開口。

  高仙芝站在窗前,背對著他。

  「劉判官的事,你怎麼看?」

  「屬下查了帳,沒有發現劉大人私吞的證據。趙元盛的話,可能是為了脫罪亂咬。」

  「但他籤押了虛報的帳目。」

  「是。失察之過。」

  高仙芝轉過身,看著封常清。

  「你覺得該怎麼處置?」

  封常清沒有馬上回答。他知道高仙芝在試探——不是試探他是否公正,是試探他會不會藉機踩人。

  「將軍,劉大人在安西十幾年,熟悉政務,不可輕廢。但他管帳不力,應當罰俸。至於管帳的事——」

  「你來管。」高仙芝接過話。

  封常清站起來,抱拳:「屬下領命。」

  高仙芝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你查帳三天,趙元盛三年的事全翻出來了。劉判官三年都沒看出來。」他頓了一下,「你這個人,眼睛毒。」

  封常清沒接話。

  「但你記住,」高仙芝的聲音低了下來,「在安西,光眼睛毒不夠。還得知道什麼時候睜眼,什麼時候閉眼。」

  封常清點頭:「屬下明白。」

  從籤押房出來,封常清往文書房走。

  劉判官坐在他的位子上,面前攤著一本書,但眼睛沒看。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色灰白。

  「封常清。」

  「劉大人。」

  「趙元盛的事,將軍怎麼說的?」

  「趙元盛退贓革職。將軍說,劉大人失察,罰俸三月,仍任判官。」

  劉判官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想到自己還能留下來。

  「就這些?」

  「就這些。將軍還說,劉大人在安西十幾年,熟悉政務,不可輕廢。」

  劉判官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本書,手指在書頁上摩挲了幾下。

  「封常清。」

  「在。」

  「趙元盛說……他給過我錢。那是胡說。我沒有拿過。」

  封常清看著劉判官的眼睛。老人的眼神里有委屈,也有恐懼——不是怕丟官,是怕被人當成貪墨的賊。

  「屬下查過帳,沒有發現劉大人私吞的證據。」封常清說,「將軍也信得過劉大人。」

  劉判官的眼眶紅了一下。他別過臉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坐吧。」他的聲音有些啞,「那些帳,你幫我……不,以後你管。我給你打下手。」

  封常清沒有推辭。他坐下來,翻開帳冊。

  「劉大人,三年的帳,屬下一個人理不完。還得請您把關。」

  劉判官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那天夜裡,封常清回到耳房,已經很晚了。

  康摩質和彌射都睡了。他坐在乾草鋪上,把拐杖靠在牆邊,從懷裡掏出一張麻紙。上面是他白天記的幾筆——趙元盛退贓多少,劉判官罰俸多少,公用錢結餘多少。

  他看了一遍,把紙折好,塞進枕頭裡。

  窗外起了風。戈壁的風,每年入冬後就不停,像有人在天上推磨。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高仙芝說:「知道什麼時候睜眼,什麼時候閉眼。」

  他懂。劉判官沒有貪墨,但失察是事實。高仙芝留下他,是因為安西需要老人,需要熟悉政務、熟悉各鎮情況的人。換一個新人來,光認門就要認半年。

  而封常清自己,也不是因為查帳有功才被留下。是因為他有用。

  他翻了個身,把羊皮褥子裹緊。

  明天,要開始理三年的帳。三年,十二個季度,四十八個月。每一筆都要過目,每一筆都要對得上。

  他把手枕在腦後,盯著黑漆漆的屋頂。

  外祖父說得對:信息是沙漠裡的水。帳本里的數字,也是水。

  存住了,就能澆出莊稼,也能淹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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