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杖殺鄭德詮(上)
封常清的處置建議遞上去之後,高仙芝沒有批。
不是不同意,是沒有時間批。疏勒方向傳來急報,吐蕃一支騎兵越過了蔥嶺,在拔煥城附近劫掠。高仙芝必須馬上出征,帶走三千精騎。臨行前他把龜茲防務交給了副將李晟,把文書房的事交給了封常清。
「鄭德詮的事,等我回來再說。」高仙芝上馬之前丟下這句話。
封常清站在城門口,看著高仙芝的隊伍向西遠去。春天的風還是涼的,吹得他臉上的舊傷疤發緊。他摸了摸那道疤,轉身回了文書房。
鄭德詮沒有跟著出征。
高仙芝走了不到五天,鄭德詮就坐不住了。他先是每天在酒肆喝到半夜,帶著幾個親兵在街上鬧事。龜茲的百姓躲著他走,守城的兵卒也不敢攔。封常清讓人留意他的行蹤,每天傍晚把消息報上來。
第七天,消息來了。
鄭德詮要運貨。不是一車兩車,是二十輛大車。裝的絲綢、茶葉、藥材,從龜茲出發往東去,說是要賣到河西。但封常清查了通關文牒——沒有。這批貨不是正經商隊的,是鄭德詮自己湊的。本錢從哪裡來,不用查也知道。
更嚴重的是,押車的是守營兵。
封常清把報信的人叫到文書房,問清楚:鄭德詮以「都尉調防」的名義,從守營中調了五十名兵卒,配了二十匹馬,負責押運。這些兵卒本該在營中值守,現在被拉去給他當苦力。
「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北門出發。」
封常清點了點頭,讓那人回去了。
崔顥坐在角落裡,手裡握著筆,但沒有寫字。他等那人走了,才開口:「你要動他?」
「他擅自調兵。」
「他是鄭德詮。」
「我知道他是誰。」封常清翻開桌上的軍令冊,「將軍走之前把留守印信給了我。擅調兵馬者,按軍法當斬。」
崔顥的臉白了。
「你……你認真的?」
封常清沒有回答。他把軍令冊合上,放進抽屜里,站起來。
「你去幫我找一個人。」
「誰?」
「李晟。請他明天一早到北門。」
第二天,天還沒亮,封常清就到了北門。
他帶了六個人。不是兵卒,是文書房的雜役和兩個馬廄的馬夫。胡祿也在其中,手裡提著一根鐵鍬,臉上帶著一種「我真是瘋了」的表情。
「瘸子,你確定?」胡祿低聲問。
「確定。」
「那可是鄭德詮。將軍的乳兄弟。」
「我知道。」
胡祿罵了一句突厥話,把鐵鍬攥緊了。
天邊剛泛白,北門外傳來了車馬聲。二十輛大車,五十名兵卒,鄭德詮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走在最前面。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錦袍,腰間掛著金魚袋,嘴裡叼著一根牙籤,神情倨傲。
看見封常清站在城門洞裡,他勒住了馬。
「瘸子?你在這兒幹什麼?」
封常清拄著拐杖,往前走了一步。
「鄭都尉,這批貨,有通關文牒嗎?」
鄭德詮的牙籤掉了下來。他盯著封常清,眼睛眯了起來。
「關你什麼事?」
「屬下掌文書房,凡出關物資,須有都護府簽發的文牒。鄭都尉的貨,屬下沒有查到文牒。」
「老子運貨,要你查?」鄭德詮的聲音大了起來,「你算個什麼東西?」
封常清沒有動怒。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
「鄭都尉,這五十名兵卒,是你以『調防』名義從守營調出的。調防的目的地是哪裡?調令是誰簽的?屬下查了軍務冊,沒有找到記錄。」
鄭德詮的臉色變了。
「你他媽——」
「擅調兵馬者,按軍法當斬。」封常清的聲音不大,但城門洞裡回聲嗡嗡的。「鄭都尉,請你下馬,接受盤問。」
鄭德詮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他從馬上跳下來,抽出腰間的刀。
「誰敢動我?我娘奶過大將軍!你一個瘸子,敢在我面前提軍法?」
他揮著刀,朝封常清逼過來。胡祿往前邁了一步,鐵鍬橫在胸前。封常清伸手攔住他。
「鄭都尉,放下刀。」
「放你娘的屁!」
鄭德詮的刀舉起來了。就在這時,城門洞裡傳來一陣馬蹄聲。李晟帶著十幾個騎兵到了。
李晟是安西副將,四十來歲,黑臉膛,話不多。他看了現場一眼,沒有問封常清,也沒有問鄭德詮。
「封掌書記,怎麼回事?」
封常清把那張紙遞過去。「鄭都尉擅自調兵五十人,押運私貨出關。無調令,無文牒。」
李晟接過紙,看了一遍。他抬起頭,看著鄭德詮。
「鄭都尉,這是真的?」
鄭德詮的刀舉在半空,放也不是,砍也不是。他瞪著李晟,又瞪著封常清,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
「李晟,你少管閒事。這是我跟瘸子之間的事。」
「軍中無閒事。」李晟的聲音很平。「鄭都尉,請你放下刀,接受盤問。否則,我以妨礙軍務論處。」
鄭德詮的手抖了一下。刀尖垂了下來。
封常清走上前,從鄭德詮手裡把刀拿走了。鄭德詮沒有反抗——不是因為服軟,是因為他看見李晟身後的騎兵已經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拿下。」封常清說。
兩個雜役上前,把鄭德詮的胳膊扭到身後,用繩子捆了。鄭德詮掙扎了一下,被封常清看了一眼,忽然不動了。
那一眼不凶,不冷,甚至沒有什麼情緒。但鄭德詮在那一眼裡看到了一個東西——這個人不是在嚇唬他,是真的要辦他。
「瘸子,你等著。等將軍回來——」
「將軍回來之前,軍法先行。」封常清打斷他,轉頭對李晟說,「李將軍,人我先帶回軍營。請將軍派兵守住這批貨,清點之後造冊。」
李晟點了點頭。
封常清拄著拐杖,走在被捆住的鄭德詮後面。鄭德詮的嘴裡還在罵,罵封常清,罵李晟,罵高仙芝,罵這個世道。封常清充耳不聞。
胡祿跟在他旁邊,小聲說:「瘸子,你真要殺他?」
「軍法說擅調兵馬者斬。不是我要殺他,是軍法。」
「可將軍——」
「將軍走之前說過一句話。」封常清停下腳步,看著胡祿。「他說,我不在,你盯著點。鄭德詮的事,等我回來再說。」
「那你就等他回來再說啊!」
「等他回來,貨已經運出去了。兵已經調走了。法已經破了。」封常清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等回來再說,就晚了。」
胡祿張了張嘴,沒再說。
到了軍營,封常清讓人把鄭德詮關進一間空帳,派了四個兵卒看守。然後他回到文書房,鋪開麻紙,開始寫處置文書。
崔顥站在他旁邊,手一直在抖。
「你……你真的要斬他?」
封常清沒有抬頭,筆在紙上走得很快。
「先寫文書。斬不斬,不是我說了算。是軍法。」
「可你寫了文書,呈給誰?將軍不在。」
「呈給李晟。將軍走之前,把防務交給了李晟。軍中行刑,需要副將簽字。」
崔顥愣了一下。「李晟會簽嗎?」
封常清沒有回答。他把文書寫完,吹乾墨跡,裝進信封,站起來。
「你在這兒等著。我去找李晟。」
李晟在籤押房。
他正在看封常清送來的那張違禁記錄——鄭德詮調兵的證據。看見封常清進來,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用手指按著。
「封掌書記,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鄭德詮是將軍的乳母子。你殺了他,將軍回來,你怎麼交代?」
封常清把處置文書放在桌上,推到李晟面前。
「李將軍,安西軍法第三十七條:擅調兵馬十人以上者,斬。鄭德詮調了五十人。證據確鑿,人贓並獲。如果今日不斬,明日就有人敢調一百人、五百人。到時候,安西軍還是軍嗎?」
李晟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桌上的處置文書,又看著封常清。
「你這個人,不怕死?」
「怕。但更怕法破了,軍散了,吐蕃人打過來的時候,沒有人守得住龜茲。」
李晟拿起筆,在處置文書上簽了字。
「簽了。但有一句話我要說在前面。」李晟放下筆,看著封常清。「將軍回來,如果問罪,我不會替你扛。」
封常清把文書收好,抱拳。
「屬下明白。」
從籤押房出來,封常清去了關鄭德詮的帳子。
鄭德詮坐在草鋪上,雙手被捆在身後,眼睛瞪著帳簾。看見封常清進來,他猛地站了起來。
「瘸子,你到底想怎樣?」
「按軍法,擅調兵馬者斬。明日午時,轅門外行刑。」
鄭德詮的臉一下子白了。不是白了一點,是白得像死人。
「你……你不敢。將軍不在,你不敢殺我。」
「李將軍已經簽了。」
鄭德詮的腿軟了。他退了兩步,跌坐在草鋪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封常清看著他,沒有再說。轉身走出了帳子。
身後傳來鄭德詮的聲音,不再是罵,是哭。
「瘸子!封常清!你回來!你他媽回來!」
封常清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