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軍法斬親


  鄭德詮打人的事,第二天就在都護府傳開了。

  沒人敢議論。當面不敢,背地裡也不敢大聲。鄭德詮是高仙芝的乳母子,這個身份像一把傘,遮住了他所有的不是。有人私下說「那個瘸子挨了三鞭」,也有人搖頭「惹誰不好,惹鄭都尉」,但沒有人說「該管管」。

  封常清第二天照常出現在文書房。左顴骨上一道結痂的鞭痕,從眼角斜到嘴角,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右肩的傷被袍子遮住了,但走路時右臂不太敢動,拐杖換到左手拄著。

  劉判官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沒說什麼,把一摞帳冊推過來。

  崔顥額頭上纏著布條,坐在角落裡抄寫公文,時不時抬頭看封常清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有感激,也有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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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上午沒人提昨天的事。

  中午,封常清去馬廄餵老青。胡祿正在給馬添草料,看見他臉上的傷,手裡的鐵鍬停了一下。

  「鄭德詮打的?」

  「嗯。」

  「你惹他幹什麼?」

  「沒惹他。他喝多了。」

  胡祿把鐵鍬插進草堆,靠在牆上,從腰裡摸出一根旱菸點上。吸了兩口,煙霧從他鼻腔里噴出來,在冷空氣中散開。

  「你知道他是誰的人。」

  「知道。」

  「知道你還——」

  「胡祿叔,我問你一件事。」封常清打斷他,「安西軍里,漢兵和蕃兵各占多少?」

  胡祿愣了一下。「大概……漢兵六成,蕃兵四成。」

  「蕃兵來自多少部落?」

  「十幾個吧。突厥、鐵勒、粟特、吐蕃投降的、吐火羅的……雜得很。」

  「他們服誰?」

  胡祿吸了口煙,想了想。「服將軍。將軍能打仗,賞罰分明,不偏袒。漢兵和蕃兵犯同樣的錯,受同樣的罰。這是將軍立的規矩。」

  「那鄭德詮呢?」封常清問,「他犯過多少錯,罰過嗎?」

  胡祿不說話了。他把煙掐滅,塞回腰裡,拿起鐵鍬繼續鏟草料。

  封常清沒有再問。

  接下來的幾天,封常清沒有去找高仙芝告狀,也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鄭德詮。他每天照常理帳、起草公文、核對糧草。臉上的傷慢慢結痂,又慢慢脫落,留下一道淺白色的疤痕。

  但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鄭德詮近三年犯的事,一件一件查了出來。

  不是靠別人告訴他的,是靠文書房裡的記錄。軍中的巡查記錄、隊正的稟報、甚至有些士兵私下寫的狀子——這些都被壓下來了,沒有遞到高仙芝面前,但底稿還在。

  封常清一份一份地翻。

  天寶元年春,鄭德詮在疏勒醉酒鬧事,砸了一家酒肆,打傷店主。苦主告到都護府,鄭德詮賠了錢了事,沒有受任何處分。

  天寶元年夏,鄭德詮私自調用守營兵十人,為自己運送貨物從龜茲到于闐。兵卒誤了輪值,被隊正責罰,鄭德詮本人無事。

  天寶元年秋,鄭德詮在軍營中設賭局,抽頭漁利,有兵卒輸光了軍餉,偷馬變賣,被查出後鄭德詮推得一乾二淨。

  更早的,天寶初年,還有幾次。

  封常清把每一條的時間、地點、事由、證人、處理結果都抄在麻紙上。抄完了,又核對了一遍。然後他去找高仙芝。

  高仙芝在籤押房看長安來的公文。看見封常清進來,他的目光在封常清臉上的疤痕上停了一下。

  「什麼事?」

  封常清把那一摞麻紙放在案上,退後一步,站著。

  「將軍,屬下整理了鄭都尉近三年的違禁記錄。請將軍過目。」

  高仙芝沒有伸手去拿。他看著封常清,眼神沉沉的。

  「你查他?」

  「屬下查的是文書房存檔的記錄。每一條都有據可查。」

  高仙芝沉默了幾秒,拿起那摞麻紙,一張一張地看。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翻到第三張的時候,手指捏紙的力道重了一些。

  看完最後一張,他把麻紙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會兒。

  「你想讓我怎麼辦?」

  封常清沒有馬上回答。他在來的路上已經把要說的話想了三遍,但真正站在高仙芝面前的時候,他知道那些話不能全說。

  「將軍統漢蕃雜軍,法不行則令不止。鄭都尉屢犯軍紀,若不懲處,異族兵將輕慢唐法。」

  高仙芝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他是乳母子。他娘奶過我。」高仙芝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讓我怎麼辦?」

  封常清沒有退縮。

  「將軍,欲成大事,先斬親立威。」

  籤押房裡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颳過旗杆的聲音,鐵葉子碰撞,叮叮噹噹。

  高仙芝睜開眼睛,看著封常清。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你讓我殺我的乳兄弟?」

  「屬下說的是『懲處』。輕重由將軍定。」

  高仙芝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封常清。

  「他打你三鞭,你就想讓他死?」

  封常清跪了下來。

  「將軍,屬下挨三鞭,是小事。蕃兵蕃將看見鄭都尉犯法不受罰,才是大事。安西軍能打仗,靠的是賞罰分明四個字。這四個字破了,軍心就散了。」

  高仙芝沒有轉身。

  「你讓我想想。」

  封常清站起來,抱拳,退出了籤押房。

  出了門,他發現自己後背的傷口崩開了,血把袍子粘在了皮膚上,走路時磨著疼。但他沒有回頭。

  又過了幾天。

  封常清照常理帳,照常起草公文。鄭德詮沒有再出現在文書房,但封常清知道,他沒有離開龜茲。

  這天傍晚,高仙芝派人來叫封常清。

  不是籤押房,是將台。高仙芝坐在石階上,旁邊放著一壺酒,兩隻碗。封常清拄著拐杖爬上去,在高仙芝旁邊坐下來。

  高仙芝倒了兩碗酒,推給封常清一碗。

  「你上次說的那件事,」高仙芝端起碗,喝了一口,「我想了幾天。」

  封常清沒有端碗,等著。

  「你說得對。安西軍靠的是賞罰分明。鄭德詮這幾年,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因為他娘。我欠他娘的。」

  高仙芝把酒碗放在石階上,看著校場上空蕩蕩的沙地。

  「但我不能因為欠一個人的情,欠全軍的人。」

  他轉頭看著封常清。

  「你擬一個處置辦法。杖責、降職、罰俸,都行。但不能太重,重了,我沒法跟他娘交代。」

  封常清點頭。

  「屬下回去擬。」

  「還有一件事。」高仙芝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你挨了三鞭,記仇嗎?」

  封常清想了想。

  「記。但不為報仇。」

  「為什麼記?」

  「因為犯法不懲,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屬下記的不是仇,是帳。帳算清了,法才能立。」

  高仙芝看了他一眼,把那碗沒喝的酒推到他手邊。

  「喝了。」

  封常清端起來,一口喝完。酒烈,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高仙芝笑了一下,站起來,拍了拍鎧甲上的灰,走了。

  封常清坐在石階上,看著高仙芝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風從戈壁吹來,冷得刺骨。

  他站起來,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下將台。左腿在石階上磕了一下,疼得他咧了咧嘴,但沒有停。

  回到文書房,他鋪開麻紙,研墨,提筆。

  寫的是對鄭德詮的處置建議:杖責二十,降職兩級,罰俸半年,調離龜茲至疏勒戍堡。

  他寫完,吹乾墨跡,折好,放在抽屜里。

  明天一早遞給高仙芝。

  窗外,天徹底黑了。龜茲的冬天,夜來得早,風來得猛。

  封常清吹滅油燈,拄著拐杖走回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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