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蔥嶺的凍指
天沒亮,北門外已經站滿了人。
一千個死士營的兵卒,背著乾糧、水囊、弩箭、撓鉤、繩索,站成十排,每排一百人。沒有人說話,只有馬打響鼻的聲音和風吹旗杆的鐵環聲。封常清騎著老青從營門出來,拐杖掛在馬鞍上,左腿用布條纏得緊緊的。他穿著一件羊皮襖,外面套了一層麻布罩甲,腰裡別著那把外祖父留下的匕首,懷裡揣著輿圖和《風土記》。
高仙芝站在城門樓上,披著大氅,風帽遮了半張臉。他沒有下來送行,也沒有說話。封常清抬頭看了一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大氅的邊角被風吹得獵獵響。
封常清勒住馬,從懷裡掏出一炷香,在火把上點著,插在路邊的土堆上。香頭在風裡明滅不定,煙被吹散了。
「走。」
隊伍動了。一千個人,一千匹馬,沿著官道向西走。馬蹄踩在沙土地上,揚起一陣黃塵,很快被風吹散了。封常清走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康摩質牽著老青的韁繩走在前面,彌射帶著一百個探路的走在最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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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龜茲城,走了不到十里,官道就變成了土路。再往前走,土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走了一天,變成了山道。山道窄得只容一匹馬通過,左邊是石壁,右邊是懸崖。崖下面有多深,看不見,全是白茫茫的霧。
第三天,開始爬山了。
山越來越高,路越來越陡,空氣越來越稀薄。封常清覺得胸口發悶,喘不上氣,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會兒。康摩質遞給他一個水囊,他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涼得牙根發酸。
「封叔,你臉色不好。」
「沒事。」
「你的嘴唇發紫。」
「風颳的。」
康摩質不再說話,牽著老青繼續走。
第五天,路上開始出現雪。先是薄薄的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越往上走,雪越厚,到了下午,已經沒到小腿了。封常清下了馬,牽著老青走。他的左腿用布條纏著,但每走一步,膝蓋還是疼得鑽心。他把拐杖戳進雪裡,撐住,再把右腿邁上去,然後把左腿拖上來。動作很慢,但不停。
前面有人摔倒了。不是一個人,是一串。路太滑,一個人滑倒,把後面的人也帶倒了。彌射從前面跑回來,臉上全是雪沫子。
「封叔,前頭有一段路凍了冰,馬走不了,人走也滑。」
封常清拄著拐杖走到前面,看見那段路。路面上結了一層冰,亮晶晶的,像鏡子。冰下面是石頭,石頭下面是懸崖。他蹲下來,用手敲了敲冰面,硬邦邦的,指甲摳不動。
「把氈子撕成條,裹在鞋上。馬蹄也裹上。一段一段地過,每十個人一組,用繩子連起來。」
兵卒們從包袱里翻出氈子,撕成條,纏在鞋上、馬蹄上。繩子一頭系在隊正的腰上,每隔兩步系一個人,像一串螞蚱。封常清把拐杖的尖頭在石頭上磨了磨,磨出鐵色,然後拄著拐杖,走在最前面。
他用拐杖的尖頭戳冰面,戳出一個坑,踩上去,站穩,再戳下一個坑。一步一步,像在冰面上釘釘子。身後的人跟著他的腳印走,沒有人說話,只有拐杖戳冰的聲音和馬蹄打滑的聲音。
過了那段冰路,封常清的拐杖尖頭磨禿了,鐵皮翻捲起來。他蹲下來,用石頭把翻卷的鐵皮敲平,繼續走。
第六天晚上,紮營的時候,周醫官來找他。
「封判官,凍傷的人又多了。今天檢了三百多個,手指腳趾凍壞的有一百多。有幾個嚴重的,指頭怕是保不住了。」
封常清正在火堆邊烤手,火光映在他臉上,溝壑一道一道的。
「不能走的有多少?」
「十幾個。腳腫得穿不進靴子,走不了路。」
封常清沉默了一會兒。「不能走的,用馬馱。馬不夠,就用擔架抬。抬不了,就背著。不能扔下。」
周醫官點頭,走了。
康摩質端著一碗湯走過來。湯是胡椒湯,放了姜和辣椒,辣得封常清眼淚直流。他喝完,把碗還給康摩質。
「彌射呢?」
「去找嚮導了。嚮導說,明天翻過前面那個達坂,就是下坡路了。達坂上風大,要快走,不能停。」
「為什麼不能停?」
「停了就凍死了。」
封常清點了點頭。
第二天,翻達坂。
達坂上的風不是吹,是推。推得人站不穩,推得馬往後退。封常清把圍巾蒙在臉上,只露兩隻眼睛。睫毛上結了霜,眨一下,霜就掉進眼睛裡,扎得生疼。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繼續走。
走到達坂最高處的時候,前面又停了。封常清擠到前面,看見一個兵卒坐在地上,抱著腳,臉白得像紙。旁邊的人拉他,拉不動。
「怎麼了?」
「腳凍壞了,走不了。」
封常清蹲下來,扒開那人的靴子。靴子脫不下來——腳腫得比靴口還粗。他用刀把靴筒割開,裡面的腳露出來。腳趾頭是黑色的,不是凍腫的黑,是死透的黑,硬邦邦的,像燒焦的柴火棍。
那人看了一眼自己的腳,閉上眼睛,咬住嘴唇。嘴唇已經咬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滴。
「抬到後面去,用馬馱著走。」
兩個兵卒把那人架起來,往後走。
封常清站起來,拄著拐杖,繼續往前走。拐杖的尖頭在冰面上戳出一個一個的坑,篤,篤,篤,聲音被風吹散了。
翻過達坂,風小了,但更冷了。不是推,是割。割臉,割手,割所有露在外面的肉。封常清把羊皮襖的領子豎起來,還是擋不住。風順著領口往下灌,灌進脊背,涼得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回頭看了一眼中軍。高仙芝的隊伍在更後面,看不見。但他知道高仙芝在後面,知道他也在走這條路。
到了第九天,封常清的左腿腫得褲子都繃緊了。康摩質要幫他揉,他推開。
「留著力氣走路。」
「封叔,你不能再走了。」
「能走。」
「你的腿——」
「腿的事,我自己知道。」
康摩質不再說話,低下頭,牽著老青繼續走。
那天晚上,紮營的時候,封常清把彌射叫過來。
「明天能到連雲堡嗎?」
彌射攤開一張草圖,是嚮導畫的。圖上標著山、河、堡子。
「明天下午能到。但連雲堡在懸崖上,正面有緩坡,緩坡上有三道壕溝,溝後面有木柵,木柵後面有吐蕃人。南側有一道山脊,比堡牆高,但隔著一條溝。溝寬兩丈,過不去。」
「過不去也要過。」封常清看著那張草圖,「明天,你帶一百個會爬山的,走最前面。到了南側山脊,架繩索,滑過去。」
彌射愣了一下。「兩丈寬,滑過去?」
「滑不過去,就摔死。摔死了,我給你收屍。」
彌射看著封常清的眼睛,點了點頭。
封常清把草圖折好,塞進懷裡。他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到營地邊上。天很黑,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風,一直在吹。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帳子。
康摩質已經把乾草鋪好了。封常清坐下來,把左腿伸直,用手揉膝蓋。膝蓋腫得發亮,皮膚繃得像要裂開。他揉了幾下,疼得額頭上冒汗。
康摩質蹲下來,把手按在他膝蓋上。
「我幫你揉。」
封常清沒拒絕。康摩質的手比他的熱,力道也勻,沿著膝蓋骨一圈一圈地揉。揉了大約一刻鐘,封常清拍了拍他的手。
「行了。你去睡吧。」
康摩質站起來,走到帳子角落,躺下來,裹著羊皮襖,很快就睡著了。
封常清沒有睡。他坐在乾草上,把輿圖掏出來,借著油燈的光看。明天要走的路線他已經背下來了,但他還是看——南側山脊,溝,懸崖,堡牆。他一遍一遍地看,每一個細節都想。
油燈滅了。風從帳子的縫隙灌進來,冷得像刀子。他把羊皮襖裹緊,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腦子裡全是明天的事。
他睜開眼睛,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第二天天沒亮,隊伍就出發了。
封常清騎著老青,走在隊伍前面。老青的步子很慢,但他沒有催它。他知道老青走不動了,它老了,蹄子磨薄了,腿也累了。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前面的山勢忽然開闊了。封常清勒住馬,從懷裡掏出望遠鏡,朝西看。
鏡筒里的景象晃得厲害,他屏住呼吸,把拐杖戳進石頭縫裡,穩住身體。
堡子建在一道孤立的石樑上,三面是懸崖,只有東面一條緩坡可以上去。緩坡上挖了三道壕溝,溝後面立著木柵,木柵後面隱約能看見吐蕃人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石樑的南側有一道山脊,比堡牆高出十幾丈,但隔著一條深溝,溝底白茫茫的,全是霧。
封常清把望遠鏡遞給身邊的彌射。
「就是那裡。」
彌射接過來看了看,放下,臉上沒什麼表情。
「溝比嚮導說的寬。」
「寬也要過。」
封常清從馬上下來,拄著拐杖,走到隊伍前面。一千個人站在山道上,看著他。風很大,吹得他們的衣服嘩嘩響。
「前面就是連雲堡。」封常清指著西邊,「吐蕃人在堡子里等著我們。正面有緩坡,緩坡上有壕溝、木柵、弓箭手。從正面打,死三千人都打不下來。」
他指著南側的山脊。
「我們從那邊走。翻過那道山脊,下到溝底,再從溝底攀上對面的山脊。到了那裡,用弩箭從上往下射,壓制堡牆上的守軍。溝寬兩丈,過不去。用撓鉤搭住對面的石頭,架繩索,滑過去。」
他停了一下。
「滑不過去的,摔死了,我給他收屍。滑過去的,跟我打。」
沒有人說話。
封常清拄著拐杖,轉過身,朝南側的山脊走去。
篤,篤,篤。
拐杖戳在石頭上,聲音又脆又響。
康摩質牽著老青跟在後面。彌射帶著一百個會爬山的,走在最前面。
隊伍動了。一千個人,跟著一個瘸子,往那座沒有人走過的山脊走去。
風從西邊來,吹得人睜不開眼。
封常清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