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蔥嶺的凍指
棄馬之後的第三天,雪開始下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一粒一粒地砸,硬邦邦的,打在臉上生疼。風裹著雪粒往人身上撲,撲得睜不開眼,張不開嘴。封常清把圍巾蒙在臉上,只露兩隻眼睛,睫毛上結了霜,眨一下,霜就掉進眼睛裡,扎得生疼。他用袖子擦了擦,繼續走。
路越來越窄。昨天還能並排走兩個人,今天只能一個人側身過。左邊是石壁,冰冷濕滑,長滿了苔蘚;右邊是懸崖,深不見底,霧從谷底往上涌,像一鍋燒開的水。封常清走在最前面,拐杖戳在石頭上,每一下都要先探一探——石頭是實的還是虛的,是乾的還是結了冰的。探實了,才敢邁步。
康摩質跟在他身後,背上馱著一捆弩箭,走幾步就要喘一會兒。他的嘴唇發紫,手指腫得像蘿蔔,指甲蓋下面泛著暗紅色。封常清回頭看了一眼,沒說話,繼續走。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停下來就是死,走才能活。
到了第五天,隊伍里開始有人掉隊了。
不是偷懶,是走不動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兵卒坐在路邊,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里。旁邊的人拉他,拉不動;罵他,不回答。封常清拄著拐杖走過去,蹲下來,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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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
那人不動。
封常清伸手去拉他的手腕。手腕冰涼,脈搏弱得幾乎摸不到。他扒開那人的袖子,小臂上全是凍瘡,一塊一塊的,紫黑色的,有些已經破了,流著黃水。
「叫什麼?」
「劉……劉大柱。」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哪人?」
「隴西。」
「家裡還有什麼人?」
「老娘。」
封常清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對身後的親兵說:「把他扶起來。走不動就架著,架不住就背著。不能扔下。」
親兵把劉大柱從地上拽起來,胳膊架著胳膊,一步一步往前拖。劉大柱的腳在地上拖著,靴底磨穿了,露出裹腳的破布,破布已經被血和泥糊成了黑色。
晚上紮營的時候,封常清去找周醫官。
周醫官蹲在火堆旁邊,正在給一個兵卒處理手指。那人的右手腫得像個饅頭,食指和中指的指甲蓋已經黑了,周醫民用刀尖挑開皮膚,把裡頭的膿血擠出來。那人咬著木棍,滿頭大汗,但沒有叫出聲。
「今天凍傷了多少?」封常清問。
「三十七個。」周醫官頭也沒抬,「有六個嚴重的,指頭怕是保不住了。還有一個兩條腿都腫了,走不了路。」
封常清蹲下來,看了一眼那個兩條腿都腫了的兵卒。那人三十出頭,瘦得顴骨突出,兩條腿從膝蓋往下腫得發亮,皮膚繃得像要裂開。他躺在乾草上,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
「他叫什麼?」
「張三。鐵勒人,沒姓。」
封常清站起來,對親兵說:「明天用擔架抬著他走。」
親兵猶豫了一下。「封判官,抬一個人要四個人。路這麼窄——」
「我說抬。」
親兵不再說了。
第六天,開始翻達坂。
達坂是當地人的叫法,意思是山脊上的隘口。封常清在輿圖上找了半天,沒找到名字,只標了一個三角符號,旁邊注著「海拔高,風大,積雪常年不化」。外祖父的《風土記》里提過這個地方,說當地獵人稱它為「鬼門關」——翻過去的人十個里要死兩三個,不是摔死的,是凍死的。
從山腳往上看,達坂像一道巨大的城牆,橫在天邊,把去路堵得死死的。雪從山頂一直鋪到山腳,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兒是路、哪兒是溝。封常清把拐杖戳進雪裡,雪沒過了拐杖的一半。
「跟緊。踩著我的腳印走。踩偏了掉進雪窟窿里,沒人能把你撈出來。」
他開始往上爬。
左腿用不上力,他就用拐杖先戳一個坑,把右腿邁上去,再把左腿拖上來。每走一步都要喘兩口氣。走了不到一百步,後背就濕透了。風一吹,濕透的布貼在皮膚上,冷得像貼了一層冰。
彌射從前面跑回來,臉上的凍瘡破了,流著黃水。
「封叔,前頭有一段路的雪崩了,把路堵死了。繞不過去。」
封常清拄著拐杖走到前面,看見那段路。山坡上塌下來一大片雪,把原本就不寬的路埋了個嚴嚴實實。雪堆得有一人多高,坡面很陡,爬上去容易滑下來。
「爬過去。」封常清說。
「爬?」
「爬。用手刨,用腳蹬。爬不過去的,就死在這裡。」
他把拐杖掛在背上,蹲下來,兩隻手插進雪裡。雪凍得硬邦邦的,指甲摳不動,他就用手掌拍,把雪拍鬆了再刨。刨了幾下,手指就沒了知覺。他停下來,把手塞進嘴裡,用口水化一化,再繼續刨。
身後的人跟著他刨。有人刨著刨著忽然哭了,沒有聲音,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還沒到下巴就凍成了冰。
封常清沒有回頭。他一直在刨,一直在爬。爬上去,滑下來;再爬上去,再滑下來。第四次的時候,他的手抓住了一棵從石縫裡長出來的枯草,草根扎得深,拽不動。他用那隻手攥住草根,另一隻手繼續刨,右腿蹬住一塊凸起的石頭,把身體往上送。
上去了。
他趴在雪堆頂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然後翻身,把拐杖從背上解下來,拄著站起來,朝下面喊:「一個一個上!抓手的地方我踩過了,照著踩!」
這是他翻過達坂之後說的最後一句話。後面的人怎麼上來的,他沒看見。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不是雪盲,是累的。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繼續往前走。
天快黑的時候,終於翻過了達坂。
達坂的另一面是下坡路,但比上坡更難走。雪下面的石頭結了冰,踩上去就打滑。封常清摔了三個跟頭,第一個摔下去的時候,拐杖脫了手,滑出去一丈多遠。康摩質跑過去撿回來,塞回他手裡。第二個跟頭摔得不重,但左腿的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眼前發黑。他坐在地上,咬住嘴唇,等那股疼過去,再站起來。第三個跟頭摔下去的時候,他已經沒有力氣自己站起來了。康摩質從後面抱住他,把他從雪裡拽出來。
「封叔,歇歇吧。」
「不能歇。」
「你的腿——」
「腿沒斷。」
他拄著拐杖,繼續走。
走到谷底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風被山壁擋住了,比達坂上小了很多。封常清找了一處背風的石壁,讓大家就地紮營。
康摩質點起火堆,把乾糧烤了烤,遞給封常清。封常清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不動。不是乾糧硬,是他的牙在打顫,根本使不上勁。他把乾糧掰碎了,泡在熱水裡,用勺子舀著吃。
周醫官走過來,臉色不太好看。
「封判官,張三不行了。」
封常清放下碗。
「那個鐵勒人,兩條腿都腫了的。剛才我檢查,腿上的皮膚已經黑了,從膝蓋往下全是黑的。不是凍傷,是壞死。保不住了。」
「人還活著嗎?」
「活著。但腿保不住了。要截。」
封常清沉默了一會兒。
「能撐到連雲堡嗎?」
「撐不到。最多兩天,感染一上來,人就沒了。」
封常清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到張三躺的地方。張三躺在乾草上,身上蓋著兩件羊皮襖,眼睛閉著,嘴唇發黑。他的兩條腿從膝蓋往下露在外面,皮膚黑得像燒焦的木炭。
封常清蹲下來,把手放在張三的額頭上。滾燙。
張三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封常清站起來,走回火堆邊。他坐下來,把左腿伸直,用手揉膝蓋。揉了很久。
「明天,」他說,聲音很低,「用擔架抬著他走。抬到連雲堡。」
周醫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夜裡,風停了。
封常清靠在石壁上,沒有睡。他把輿圖掏出來,借著火堆的光看。明天再走一天,後天就能到連雲堡。到了之後,要翻山脊,要過深溝,要攀崖,要架弩,要打。
他把輿圖折好,塞回懷裡。
然後他看了看周圍那些已經睡著的人。康摩質縮在羊皮襖里,手裡還攥著半塊乾糧。彌射躺在一塊石頭上,頭枕著行囊,嘴角有凍乾的血痂。還有那些他不認識的人,一張一張的臉,在火光里明明暗暗。
他想起外祖父說過的一句話:「當官不是為了管人,是為了替人扛事。扛不住,就別當。」
封常清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走。
拐杖靠在身邊,伸手就能夠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