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連雲堡血旗
天剛亮,李晟和程千里到了堡子中央。
李晟的甲冑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吐蕃人的還是自己人的。他的左臂纏著一塊布,布已經被血浸透了,顏色發黑。程千里走在後面,身上倒沒什麼傷,但臉上的凍瘡破了,半邊臉腫得像發麵饅頭。兩個人的親兵跟在身後,一個個灰頭土臉,腳步虛浮。
封常清拄著拐杖站起來,抱拳。李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條跛腿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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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判官,你那條路,走通了。」李晟的聲音不大,語氣里沒有恭維,也沒有嘲諷,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封常清沒有接話。
程千里走到堡牆邊上,朝南側山脊看了一眼。旗還插在那裡,赤底黑字,被風吹得獵獵響。他看了好一會兒,轉過身,對封常清說了一句:「你那個旗,插得好。」然後走到一邊,蹲下來,用刀割開纏在手上的破布,露出裡面凍得發紫的手指。
封常清想說點什麼,但嘴唇乾裂得太厲害,張了一下,沒說出聲。康摩質遞給他一壺水,他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李將軍,傷亡多少?」他問。
李晟沉默了一會兒。「正面戰死八十多,傷兩百多。吐蕃人死了至少三百,俘虜一百多。」
「北翼呢?」封常清看向程千里。
程千裡頭也沒抬。「戰死十幾個,傷幾十個。北壁比想像的好爬,吐蕃人沒在北面放多少人。」
封常清點了點頭。
「南翼呢?」李晟問。
封常清想了想。「戰死三個,傷十幾個。攀崖的時候摔死兩個,還有一個是……被石頭砸的。」
「被石頭砸的?」
「屬下扔石頭的時候,沒看清下面有人。」
李晟不說話了。
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慢慢升起來,光照進堡子里,把滿地的血跡照得發亮。木柵還在冒煙,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氣息。俘虜們被集中到堡子西側的牆角,蹲在地上,雙手抱頭。有幾個受傷的躺在擔架上,周醫官蹲在旁邊處理傷口,手裡的刀子在晨光里閃了一下。
高仙芝是在辰時到的。
他不是騎馬來的,是步行。主道的最後一段太陡,馬爬不上來。他穿著大氅,腰間掛著刀,走得很快,身後跟著十幾個親兵。走上堡牆的時候,他停下來,朝南側山脊看了一眼。旗還在那裡。他看了兩秒,繼續走。
封常清站在堡子中央的空地上,拄著拐杖。高仙芝走到他面前,停下來。
「你到了。」高仙芝說,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到了。晚了兩天。」
「我知道。」
封常清愣了一下。高仙芝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到堡牆邊上,朝東面看了看,又朝北面看了看。然後他轉過身,面對堡子里所有的人。
「傳令下去,打掃戰場,清點戰利品。傷兵就地救治,俘虜集中看管。下午議事,定下一步怎麼走。」
諸將抱拳領命。
高仙芝走到封常清面前,把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輕不重。
「首功是你。」
封常清沒說話。
「你那個旗,插得好。」高仙芝鬆開手,轉身走了。
李晟從旁邊走過來,低聲道:「封判官,將軍說你首功,你連個謝字都沒有?」
封常清看著高仙芝的背影。「將軍不是來聽謝的。」
李晟搖了搖頭,走了。
程千里還蹲在牆邊處理手上的傷口。封常清拄著拐杖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程將軍,北壁的裂縫,好爬嗎?」
程千裡頭也沒抬。「不好爬。但你那些兵行。有一個叫彌射的,鐵勒人,爬得比猴子還快。他先上去,把繩子放下來,後面的人才上去。」
「彌射是屬下的手下。」
程千里抬起頭,看了封常清一眼。「你的人,你帶得好。」
封常清沒接話。
程千里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封判官,有件事我問你。」
「程將軍請說。」
「你那條鷹路,以後還能走嗎?」
「能走。但需要在夏天。春天雪崩多,冬天太冷,秋天也不行,雪太大。只有夏天,六七月,可以走。」
程千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封常清拄著拐杖,走到堡子西側的牆角。俘虜們蹲在地上,有人抬起頭來看他,目光里有恐懼,也有仇恨。封常清從他們面前走過,沒有看他們。
康摩質跟在他後面。
「封叔,這些俘虜怎麼辦?」
「押回龜茲。交給朝廷處置。」
「不殺?」
「殺了幹什麼?」
康摩質想了想,沒想出答案,就不再問了。
中午,周醫官來找封常清。
「封判官,你的手,我看看。」
封常清伸出手。周醫官解開布條,看了看手掌。手掌上的皮磨掉了一大塊,露出的肉是粉紅色的,混著沙子和血。他用鹽水洗了洗,封常清疼得額頭上冒汗,但沒有吭聲。周醫官撒上藥粉,用乾淨的布條重新纏上。
「腿呢?」
「腿沒事。」
「腿腫成那樣,叫沒事?」
封常清沒說話。
周醫官嘆了口氣,蹲下來,捲起封常清的褲腿。左腿從膝蓋往下腫得發亮,皮膚繃得像要裂開,顏色發紫。周醫官用手按了按,封常清的腿縮了一下。
「疼?」
「嗯。」
「你這腿,再走幾天就廢了。」周醫官從藥箱裡拿出一罐藥膏,抹在膝蓋上,用布條纏了兩圈。「到了小勃律,別再爬崖了。再爬,你就得拄雙拐了。」
「屬下本來就是拄拐的。」
周醫官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收拾藥箱走了。
下午,高仙芝在中軍帳議事。
說是中軍帳,其實就是堡子里最大的一間石屋。諸將擠在裡面,有人站著,有人蹲著,有人靠在牆上。輿圖鋪在一塊石板上,四角用石頭壓住。
高仙芝站在輿圖前,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指著小勃律都城的位置。
「連雲堡破了,吐蕃人的援軍被堵在蔥嶺以西。小勃律都城現在沒有援兵,沒有退路。三路大軍會合,西進,半個月之內,拿下都城。」
諸將沒有人說話。
高仙芝放下樹枝,看著眾人。
「誰還有疑問?」
程千里開口了。「將軍,小勃律都城在娑夷河以南,河上有一座橋,叫娑夷橋。吐蕃人如果退到橋南,把橋一斷,我們就過不去了。」
高仙芝看了他一眼。「你有什麼辦法?」
「派一支偏師,繞到河上游,從淺灘涉水過去,斷吐蕃人的後路。」程千里走到輿圖前,用手指點了一下娑夷河上游的位置,「這裡,嚮導說水淺,可以涉。」
高仙芝沒有馬上回答。他看向封常清。
封常清想了想。「程將軍說得對。娑夷橋一斷,我們就過不去了。需要派一隊人,提前過河,繞到都城北面,截斷吐蕃人的退路。」
「誰來帶?」高仙芝問。
封常清看了程千里一眼。程千里沒有說話,但他站的位置往前挪了半步。
「程將軍可以帶。」封常清說。
高仙芝點了點頭。「就這麼定。明天一早,三路出發。程千裡帶五百人,提前過河,斷吐蕃人後路。李晟帶主力走正面,封常清帶死士營走側翼。會合之後,攻城。」
諸將抱拳領命。
散了帳,封常清拄著拐杖走到堡子外面。天已經快黑了,西邊的雲被落日燒成了暗紅色,像一灘凝固的血。風小了很多,空氣里還有焦糊味。
康摩質端著一碗麵走過來。
「封叔,吃飯。」
封常清接過來,吃了一口。面是熱的,羊肉湯,放了胡椒,辣得他咳嗽了兩聲。他吃完,把碗還給康摩質。
「封叔,明天還要走?」
「明天還要走。」
「你的腿——」
「腿的事,打完仗再說。」
康摩質不再問了。
封常清站在那裡,拄著拐杖,看著西邊的雲。連雲堡往西,是小勃律都城。都城往西,是吐蕃。吐蕃再往西,是大食。他不知道這場仗要打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多遠。
但他知道,旗已經插上去了。插上去的旗,不能再倒下來。
他拄著拐杖,走回堡子里。
拐杖戳在石板上,篤,篤,篤。
夜風從西邊來,帶著雪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