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跛腳攀冰崖


  棄馬之後的第四天,封常清算了一下路程。

  出發前他說十天能到。十天,從龜茲到連雲堡南側山脊,每天走多少里,每里走多少步,每一步用多大力氣,他都算過。但那是在有馬的情況下。馬過不了窄路,棄了,乾糧、弩箭、繩索全分到人背上,每人多背二十斤。負重多了,速度慢了。第一天少走了十里,第二天少走了十五里,第三天少走了二十里。到了第四天,封常清知道,十天到不了了。

  他沒有聲張。行軍方案是他定的,十天是他說的,現在到不了,是他欠的。欠多少,補多少。補不了,就拿命抵。

  他找彌射要了一張樺樹皮,在上面畫了剩下的路程和天數,算了兩遍。十一天,緊趕慢趕,能到。十二天,穩到。他選了十二天。多出來的兩天,就當是等正面主力的——李晟從主道走,正常行軍需十二天,他多花兩天,正好同時到。但這是他在心裡算的,沒有跟任何人說。

  第七天,翻過第三座達坂的時候,有一個兵卒死了。不是凍死的,是摔死的。路太滑,一腳踩空,連人帶背上的弩箭一起滾下了懸崖。人掉下去的聲音很小,像扔了一塊石頭。封常清站在路邊,往下看了一眼,霧太大,什麼都看不見。他站了一會兒,轉身繼續走。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問那個人的名字。

  第八天,又死了兩個。一個是病死的,前天就開始發燒,燒到說胡話,今天早上叫不醒了。周醫官說是肺上的毛病,高原上常見,沒藥可治。另一個是累死的,走著走著忽然倒下去,再也沒有爬起來。封常清沒有讓人埋,沒有時間挖坑,只能把人抬到路邊的一塊大石頭後面,用石頭壘了個簡易的墳。沒有碑,沒有名字,只有一堆石頭。

  「等打完仗,再來收屍。」封常清說。他知道打完仗不會有人來收屍,但他必須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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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摩質走在他後面,臉色蒼白,嘴唇發紫。他的手指腫得握不住韁繩——已經沒有馬了,韁繩也不需要了。他兩隻手插在袖子裡,縮著脖子走,每一步都像是在雪地里拔蘿蔔。封常清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停下來就是死,走才能活。

  第九天,路上開始出現人的痕跡。不是他們的人,是吐蕃人的。路邊有廢棄的營地,燒過的木炭,踩碎了的羊骨頭,還有一面被風撕爛了的旗子,插在一塊石頭上,旗面上畫著吐蕃人的徽記。彌射蹲下來看了看灰燼,用手扒了扒,灰還是溫的。

  「走了不到兩天。」

  封常清點了點頭。吐蕃人的巡邏隊,兩天前從這裡經過。也就是說,連雲堡還不知道他們的到來——至少現在還不知道。

  第十天,隊伍里有人開始議論。不是說還能不能走到,是說封常清之前說的十天。

  「不是說十天嗎?這都第十天了,連雲堡在哪兒?」

  「馬都沒了,怎麼還能十天?瘸子算帳算不清楚。」

  聲音不大,但封常清聽見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解釋。解釋沒有用。走到了,不用解釋;走不到,解釋也沒人聽。

  康摩質想回頭罵,封常清伸手攔住了他。

  「留著力氣走路。」

  第十一天,終於看見了連雲堡。

  不是走到跟前,是站在一處高坡上,用望遠鏡看見的。封常清屏住呼吸,把拐杖戳進石頭縫裡,穩住身體。堡子建在一道孤立的石樑上,三面是懸崖,東面一條緩坡。緩坡上挖了三道壕溝,溝後面立著木柵,木柵後面有吐蕃人的旗幟在飄。南側有一道山脊,比堡牆高,但隔著一條深溝。溝底白茫茫的,全是霧。

  封常清把望遠鏡放下來,心裡算了一下。今天第十一天,正面主力和北翼應該已經到了,或者最晚明天到。他多花了兩天,他們按原計劃也到了。沒有耽誤。但這是算出來的,不是看到的。他看不到李晟的旗幟,聽不到程千里的號角。他們到底到沒到,他心裡沒有底。

  彌射蹲在溝邊,朝對面看了很久。

  「兩丈五,不止兩丈。」

  封常清拄著拐杖走到溝邊,朝下面扔了一塊石頭。半天才聽見回音,悶悶的一聲,像是砸在了水面上。

  「兩丈五也能過。」

  「怎麼過?」

  封常清從背上解下一捆繩索,系上撓鉤,甩了過去。繩索在對面的一棵松樹根上纏了兩圈,拉緊了。他把拐杖橫著咬在嘴裡,兩隻手抓住繩子,身體懸空,一寸一寸地往對面挪。左腿使不上勁,就靠兩隻手和右腿。繩子勒得手掌生疼,麻繩的毛刺扎進肉里,血從指縫滲出來,滴在霧裡,看不見。

  過了溝,他把繩子系牢,朝對面喊。彌射跟著過,接著是康摩質,接著是一個一個的兵卒。封常清數著人數。一百、二百、三百。八百多人過了溝,剩下的一百多個不敢過,蹲在對面發抖。封常清沒有等他們。

  面前的崖壁比想像的更高。他第一個往上爬,拐杖掛在背上,兩隻手摳住石縫,左腳踩住一塊凸起的石頭,右腳往上蹬,身體貼著崖壁,一寸一寸地往上移。爬到一半的時候,手摳住的一塊石頭鬆了,掉下來,砸在康摩質肩膀上。康摩質悶哼了一聲,沒有鬆手。封常清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另一條石縫,身體晃了兩下,穩住了。

  爬到崖頂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封常清趴在崖頂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手在發抖,手掌全是血,指甲劈了兩個,疼得像火燒。他沒有處理傷口,翻身坐起來,朝下面看。彌射上來了,康摩質上來了,一個一個喘著粗氣的兵卒爬了上來。

  等了一刻鐘,上來兩百多人。不等了。

  「弩手上前,箭上弦。」

  弩手們趴在山脊上,把弩機架在石頭縫裡,瞄準連雲堡的堡牆。堡牆上亮著火把,吐蕃人的影子在火光里晃來晃去。封常清爬到山脊最前端,往下看。不到二十丈。他能看見吐蕃人的臉——鬍子拉碴的,穿著皮甲,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啃乾糧。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兩百多個兵卒。火光映在他們臉上,眼睛都是亮的。

  但他心裡是虛的。

  李晟到了嗎?程千里到了嗎?他不知道。他看不見正面的旗幟,聽不見北翼的號角。如果他們沒有到,他這一放箭,死士營這兩百多人就會成為吐蕃人的靶子。從上往下射有優勢,但吐蕃人一旦反應過來,組織反攻,他們撐不了多久。沒有正面和北翼的牽制,他們就是孤軍。

  他等了片刻。

  風從西邊來,吹得他臉上的傷疤發緊。他聽了一會兒。除了風聲,什麼都沒有。

  不能等了。再等,天徹底黑了,弩箭就失去了準頭。今晚必須拿下連雲堡,否則天亮之後吐蕃人的援軍就會到。

  他賭了。

  「放。」

  兩百多支弩箭同時射出去,破空的聲音像一陣狂風。堡牆上的吐蕃人還沒反應過來,就倒下了一片。火把掉在地上,燒著了木柵,火光沖天。有人喊叫,有人跑,有人往堡子里縮,有人朝南側山脊射箭,箭飛到一半就掉下去了,夠不著。

  「放。」

  第二波箭又到了。堡牆上已經站不住人了,活著的往堡子里跑。封常清拄著綁了旗的拐杖站起來,朝身後喊:「往下扔石頭!」

  石頭砸下去,轟隆轟隆的,像山崩。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

  東面,緩坡的方向,喊殺聲。不是幾十個人的喊殺聲,是幾千人的。聲浪從山坡上滾下來,裹著鼓聲、號角聲、兵器的碰撞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封常清的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李晟到了。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北面也響了。不是喊殺聲,是號角。低沉的、粗糲的號角聲,從北壁那邊傳過來,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在用石頭砸鐵板。程千里也到了。

  封常清拄著旗杆站起來,朝身後喊:「正面到了!北面也到了!三面齊攻!跟我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喊的聲音能不能傳過去,但他看見那些兵卒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不是火把映得亮,是從裡頭往外冒的亮。有人吼了一聲,接著更多的人吼了起來。弩箭不要命地往下射,石頭不要錢地往下砸,有人把乾糧袋也扔了下去。

  封常清拄著綁了旗的拐杖,從山脊上往下走。不是路,是崖壁,但比爬上來的地方緩一些,可以走。他走得很慢,左腿每走一步都疼得鑽心,但沒有停。

  身後,兩百多個兵卒跟著他,往下沖。

  下到堡牆上的時候,吐蕃人已經亂了。正面的在應付李晟,北面的在應付程千里,南面突然又殺出一支隊伍,三面受敵,顧此失彼。有人跪下來投降,有人扔了兵器往西跑,有人騎上馬想衝出去,被弩箭射翻在馬下。

  封常清走進堡子中央的空地,把拐杖戳在地上,站住了。

  旗在風裡展開,赤底黑字,火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彌射從後面跑過來,臉上全是灰,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凍住了。

  「封叔,正面和北面都打進來了!」

  封常清點了點頭。他拄著拐杖走到堡牆邊上,朝東面看。李晟的旗幟在火光里飄著,離堡牆不到一百步。朝北面看,程千里的隊伍已經從北壁翻進來了,正在和吐蕃人巷戰。

  他轉過身,對彌射說:「傳令下去,降者不殺。抵抗的,一個不留。」

  彌射跑了。

  封常清靠著拐杖,站在堡子中央。風從四面八方來,吹得他渾身發冷。他把羊皮襖裹緊,縮了一縮。

  康摩質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壺水。

  「封叔,你剛才放箭的時候,手抖了。」

  封常清接過水壺,喝了一口。

  「嗯。」

  「你是怕正面和北面沒到?」

  封常清沒有回答。

  康摩質蹲下來,從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把封常清的手掌重新纏了一遍。

  「他們到了。」

  「嗯。」

  「你怎麼知道他們會到?」

  封常清看著遠處還在燃燒的木柵,想了想。

  「不知道。賭的。」

  康摩質沒有再問。

  連雲堡的火燒了一整夜。封常清沒有睡。他坐在堡子中央的空地上,把左腿伸直,用手揉膝蓋。膝蓋腫得發亮,皮膚繃得像要裂開,但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手也感覺不到疼了。

  他把那面旗從拐杖上解下來,疊好,塞進懷裡。旗被風吹破了好幾個洞,但顏色還在。

  天快亮的時候,彌射跑過來。

  「封叔,李將軍和程將軍到了。請你過去。」

  封常清拄著拐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走。」

  拐杖戳在石板上,篤,篤,篤。

  天邊泛起魚肚白。連雲堡的硝煙還沒散盡,但仗已經打完了。

  他答應的事,做到了。晚了兩天,但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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