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西征與坐鎮
天寶九載四月十八,卯時三刻。
高仙芝登上龜茲城西的誓師台時,東邊的天才剛泛起魚肚白。台下黑壓壓站滿了人——三萬安西軍主力,漢兵在前,蕃兵在後,最外側是葛邏祿部的五千騎兵。旗幡在晨風裡獵獵作響,金屬的反光連成一片冰冷的海洋。
封常清站在台下右側的文官隊列里。他穿著紫色官服,手裡捧著出征的符節和印信。晨風吹得他衣袍緊貼在小腿上,勾勒出那條殘腿嶙峋的輪廓。
高仙芝接過符節,高高舉起。
「石國背盟,私通大食,盜我兵甲,欺我天朝!」他的聲音像鐵錘砸在銅鐘上,在空曠的校場上迴蕩,「今日西征,非為開疆,乃為討逆!凡我大唐將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有進無退!」
「有進無退!」三萬人齊聲怒吼,聲浪震得城牆上的灰土簌簌落下。
封常清垂下眼睛。他看見自己捧著的印信盒在微微顫抖——不是他的手在抖,是地面在抖。三萬雙腳同時跺地的聲音,像悶雷滾過大地。
儀式結束,大軍開拔。
高仙芝跨上青海驄,從封常清面前經過時,勒住了馬。他俯下身,聲音壓得很低:「龜茲交給你了。」
「將軍放心。」封常清說。
高仙芝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我知道你心裡不贊成。但有些仗,不得不打。」
說完,他一夾馬腹,衝出了城門。
封常清站在原地,看著隊伍像一條灰色的巨蟒,緩緩蠕動出城。最前面是高仙芝的帥旗,接著是各營的認旗,最後是輜重車隊。車輪碾過黃土路,揚起遮天蔽日的塵埃。
塵埃落定時,已是正午。
龜茲城忽然空了。
第一場危機在第五天到來。
于闐鎮的急報送抵判官廳時,封常清正在核算第一批運往前線的糧草數目。信使滿身塵土,嘴唇乾裂出血:「吐蕃游騎三百,昨日突襲坎城烽燧。戍卒十八人,陣亡九人,烽燧被焚。」
封常清放下筆:「坎城烽燧在南線第幾序列?」
「第三序列。」康摩質迅速翻開地圖,「距于闐城八十里,是預警要衝。」
「吐蕃人怎麼過去的?第一、第二序列的烽燧沒有預警?」
信使低下頭:「……第一序列的麻扎烽燧,戍卒只有五人。他們說,看見吐蕃騎兵時已經來不及點火,只能棄燧逃走。」
封常清閉上眼睛。他知道原因——麻扎烽燧原本有十五人戍守,其中十人被抽調到西征軍的輜重隊去了。
「傳令。」他睜開眼,「于闐鎮所有屯田點,即刻轉入戰時管制。戍卒翻倍巡防,老弱婦孺全部撤入城中。另外,從龜茲武庫調撥弩機三十具,箭矢五千支,連夜送至于闐。」
「阿郎,」康摩質小聲提醒,「武庫的儲備已經不足三成,這批弩機是留給疏勒鎮的備用……」
「先救急。」封常清打斷他,「疏勒那邊,我另想辦法。」
辦法在哪,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拿起下一份文書——疏勒鎮報,赤河對岸的吐蕃營地,炊煙數量比往日多了三倍。
高仙芝的第一份戰報在半個月後送到。
那時封常清已經三天沒合眼了。他白天要處理四鎮防務,晚上要核算糧草帳目,中間還要應付邊令誠時不時的「巡查」。邊令誠總是笑眯眯地來,笑眯眯地看帳本,然後笑眯眯地問:「封司馬,這糧秣消耗是不是太快了些?咱家記得往年可不是這個數。」
封常清就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明細冊,一五一十地解釋:多少糧草運往前線,多少留在各鎮備用,多少因路途損耗……
邊令誠聽著,手指在帳冊上慢慢滑動,最後停在某個數字上:「哦?這麼說,庫里的胡椒只剩二百石了?咱家記得上月還有三百石呢。」
「其中一百石,已按高將軍手令,折算為銀錢,預付給了葛邏祿部作為嚮導酬勞。」封常清面不改色。
這是實話,也是陷阱。高仙芝確實有這個手令,但邊令誠不可能去跟高仙芝核實。
「原來如此。」邊令誠合上冊子,笑容更深了,「封司馬辦事,果然是滴水不漏。」
他走後,康摩質忍不住說:「阿郎,他明明就是在找茬……」
「讓他找。」封常清重新攤開地圖,「只要帳目對得上,他就找不到把柄。」
真正讓他睡不著覺的,不是邊令誠,是地圖上那條漫長的糧道。
從龜茲到石國,三千里。中間要過沙漠,翻蔥嶺,渡藥殺水。三萬大軍每天要吃掉多少糧食,多少草料,多少飲水?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算,算到最後,只剩下一個結論:必須在兩個月內結束戰鬥。否則,不用石國人反擊,糧道自己就會崩斷。
就在這時,高仙芝的戰報到了。
信使是夜半闖進城的,馬跑到口吐白沫。戰報很簡單,只有三句話:
「四月廿九,抵俱戰提。五月初三,破城。車鼻施已擒。」
封常清握著那張薄薄的紙,在燈下看了很久。
三句話,十二個字。
一場滅國之戰。
他仿佛能看見俱戰提城頭的火光,能聽見巷戰時的喊殺,能聞到血和煙混在一起的味道。但他看不見高仙芝的臉——那張臉現在是笑著,還是繃著?是意氣風發,還是疲憊不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第一階段的勝利到手了。但更難的階段才剛剛開始——如何把石國的財富運回來,如何穩住新占領的土地,如何防備大食可能的干預。
而這些,戰報上一個字都沒提。
真正的考驗在五月中旬降臨。
疏勒鎮的求救文書送來時,封常清正在和一群粟特商人談判。商人們願意借貸五千石糧食,但要三分利,而且要安西都護府用明年的商稅作抵押。
「三分利太高。」封常清說,「一分五。」
「封司馬,」為首的粟特老人捻著鬍子,「現在是什麼時節?前線在打仗,吐蕃在鬧事,糧食運過蔥嶺,十袋要損三袋。一分五,我們連本錢都收不回。」
「那就不借。」封常清站起來,「送客。」
商人們面面相覷。他們沒想到封常清這麼硬氣。
就在這時,疏勒的信使沖了進來,連行禮都忘了:「司馬!赤河……赤河對岸的吐蕃人,正在搭浮橋!」
滿堂寂靜。
粟特老人的臉色變了。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如果吐蕃突破赤河防線,疏勒危矣。疏勒一失,安西四鎮的西大門就敞開了。到時候別說做生意,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問題。
封常清重新坐下,看著粟特老人:「現在,一分利。借不借?」
老人咬了咬牙:「借!」
協議當場簽訂。封常清蓋上都護府大印時,手很穩,但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是在賭博。用安西明年的財政收入,賭這場戰爭能贏,賭吐蕃不會真的打過來。
但他沒有選擇。
送走商人,他立刻召集還能調動的所有兵力——包括戍卒、蕃兵、甚至衙門裡的差役,總共湊出一千二百人。他讓康摩質帶隊,連夜馳援疏勒。
「記住,」他對康摩質說,「到了疏勒,白天多樹旗幟,夜間廣燃火把。讓吐蕃人以為,我們有大軍駐守。」
「可是阿郎,我們只有一千多人……」
「所以要虛張聲勢。」封常清按住他的肩膀,「吐蕃人也在試探。他們不知道我們到底有多少兵。只要你裝得像,他們就不敢輕舉妄動。」
康摩質重重點頭,轉身離去。
封常清站在城樓上,看著那支小小的隊伍消失在夜色里。月光很冷,照得戈壁一片慘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外祖父教他讀《孫子兵法》。其中有一句:「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那時他不完全懂。
現在懂了。
所謂兵法,有時候就是一場盛大的、絕望的騙局。
高仙芝的第二份戰報在六月初送達。
這次詳細了些。信使帶來了清單:繳獲金銀器若干,珠寶若干,香料若干,織物若干。還有石國王室俘虜五十七人,已押解上路。
隨戰報附來的,還有高仙芝的一封私信。
信很短,只有五行字:
「封二:石國已平,財物在途。然大食探馬已現於怛羅斯河東岸。我欲乘勝西進,一勞永逸。糧草可能續供否?速復。」
封常清讀完,把信紙按在案上,手指微微發抖。
西進。
打大食。
他知道這一天會來,但沒想到這麼快。石國的鮮血還沒涼透,高仙芝就已經盯上了下一個獵物。
他提起筆,蘸了墨。
筆尖懸在紙上,遲遲落不下去。
說能?安西的倉庫已經快空了,各鎮防務岌岌可危,吐蕃在虎視眈眈。再支撐一場更大規模的遠征,無異於自殺。
說不能?高仙芝不會聽。長安的聖人在等著捷報,楊國忠在等著功勞,邊令誠在等著撈錢。所有人都等著這場戰爭繼續打下去,打到怛羅斯,打到更遠的地方。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落筆:
「糧草可續。然請將軍速歸,穩固石國,再圖西進。安西空虛,吐蕃日迫。若後方有失,前功盡棄。」
寫完後,他看了三遍,封上火漆。
這是他最後的勸諫。
也是最後的底線。
六月十七,大軍歸來。
封常清站在倉庫區,看著滿載財物的車隊駛入時,心裡沒有喜悅,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完成了任務。糧道沒有斷,後方沒有崩,高仙芝打贏了。
但他也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當康摩質抓起那把胡椒,當「甲字三百二十一」號橫刀再次出現,當邊令誠笑眯眯地來「查驗」戰利品時,封常清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看著這座堆積如山的倉庫,看著這些沾著血的財富,看著這個被戰爭機器碾過一遍又一遍的安西。
然後他轉過身,拄著拐杖,慢慢走回判官廳。
那裡還有堆積如山的文書,還有算不完的帳目,還有應付不完的麻煩。
還有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怛羅斯的方向醞釀。
而他,還得繼續算下去。
算糧草,算兵力,算得失。
算這個帝國,還能透支多少明天。
算到最後,也許會發現——
所有的帳,都是死帳。
所有的路,都是絕路。
但他還得算。
因為除了算,他已經什麼都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