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長安的密使與龜茲的算盤
天寶十載七月,長安的密使到了龜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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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宦官,不是文官,而是一個誰都沒想到的人——左金吾衛中郎將李光弼。他帶著二十名親兵,風塵僕僕地進了城,沒有去都護府,而是直接住進了城西一座不起眼的驛館。
高仙芝得到消息時,正在校場看新兵操練陌刀陣。聽到「李光弼」三個字,他手裡的馬鞭「啪」地掉在地上。
「他來幹什麼?」高仙芝問。
「說是奉聖人口諭,來『巡視安西防務』。」親兵隊長低聲說,「但驛館那邊傳話,李將軍想先私下見見封司馬。」
高仙芝的臉色沉了下來。
李光弼,朔方軍名將,王忠嗣的舊部,以治軍嚴、善守城聞名。更重要的是,他是太子李亨的人——或者說,是太子一系在軍中最得力的將領之一。這樣的人突然出現在安西,絕不只是「巡視」那麼簡單。
「去請封司馬。」高仙芝說,「讓他先去見。見了之後,立刻來報我。」
封常清見到李光弼時,後者正在驛館的院子裡餵馬。沒有穿官服,只著一身半舊的戎裝,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幾道猙獰的傷疤——那是去年在河東與契丹作戰時留下的。
「封司馬。」李光弼放下馬料,拍了拍手上的灰,「久仰。」
「李將軍。」封常清躬身,「不知將軍遠來,有失遠迎。」
「不必客套。」李光弼指了指院中的石凳,「坐。」
兩人坐下。李光弼的隨從端來兩碗酪漿,又悄無聲息地退下。院子裡只剩下他們倆,還有那匹正在嚼草料的青海驄。
「我這次來,」李光弼開門見山,「是奉太子令。」
封常清心頭一跳。太子令,不是聖旨。這意味著,李光弼此行是私密任務,甚至可能瞞著玄宗。
「太子有何吩咐?」
「兩件事。」李光弼伸出兩根手指,「第一,看看安西到底還有多少家底。第二,問問高將軍,怛羅斯,到底打不打得起。」
封常清沉默片刻,緩緩道:「安西的家底,將軍應該已經看見了。城外的新兵,操練了三個月,連陌刀都握不穩。府庫的糧食,只夠支撐到秋天。戰馬倒是有幾千匹,但一半以上是剛收上來的民馬,沒上過戰場。」
「這麼糟?」李光弼皺眉。
「比這更糟。」封常清說,「吐蕃在南線虎視眈眈,葛邏祿在西邊心懷鬼胎。我們就像一根繃緊的弦,再拉,就要斷了。」
李光弼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問:「這些話,你跟高將軍說過嗎?」
「說過。」
「他聽嗎?」
封常清沒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光弼嘆了口氣,端起酪漿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來之前,太子召我密談。」他壓低聲音,「太子說,聖人近年愈發好大喜功。楊國忠為了固寵,拼命鼓動邊將開疆。安祿山在東北,高仙芝在西北,都在拼命打仗。打勝了,功勞是聖人和楊國忠的;打敗了,罪過是邊將自己扛。這不是長久之計。」
封常清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敲。
「太子的意思是?」
「太子的意思是,該收手時要收手。」李光弼說,「安西是大唐的西大門,不能為了虛名,把大門掏空了。萬一哪天吐蕃真的打過來,或者……中原有變,安西至少要能自保。」
「中原有變」四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封常清聽懂了。
安祿山。那個身兼三鎮節度使、手握二十萬精兵的胡將。朝中不是沒人懷疑他有異心,但沒人敢說。太子讓李光弼來安西,恐怕不只是擔心西域,更是擔心——如果中原真亂了,安西這支最後的精銳,不能折在怛羅斯。
「可聖人和楊國忠那邊……」封常清試探著問。
「聖人老了。」李光弼的聲音更低了,「有些事,看不清了。但太子還年輕,他看得清。封司馬,你是明白人,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
封常清知道。
他知道李光弼在暗示什麼——暗示玄宗時日無多,暗示太子在提前布局,暗示安西這支軍隊,未來可能不是用來開疆拓土,而是用來……保大唐的江山。
「那第二件事呢?」他問,「怛羅斯打不打得起?」
「打不起。」李光弼說得斬釘截鐵,「但高將軍必須打。」
「為什麼?」
「因為不打,楊國忠就會在聖人面前說高將軍怯戰,說安西軍虛有其表。到時候,換將、削權、甚至問罪,都有可能。」李光弼看著封常清,「高將軍輸不起這場政治仗,就像他輸不起怛羅斯的軍事仗一樣。」
封常清忽然覺得嘴裡發苦。他端起酪漿喝了一口,明明是甜的,卻喝出了黃連的味道。
「所以太子的意思到底是?」
「打,但要控制規模。」李光弼說,「不要傾巢而出,不要拼光家底。勝了,是太子的遠見;敗了,也不傷筋骨。最重要的是——活著回來。安西軍這支隊伍,要保住。」
他說完,站起身,走到馬前,撫摸著馬鬃。
「這些話,我不方便直接跟高將軍說。他是聖人一手提拔的,對聖人忠心耿耿。我說了,他反而會疑心太子有異志。」李光弼轉過身,「但你可以說。用你的方式,勸他留有餘地。」
封常清也站起來,拄著拐杖。
「李將軍高看我了。高將軍決定的事,很少有人能勸得動。」
「那就想辦法。」李光弼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封司馬,我知道你的本事。當年你能從一介布衣做到安西行軍司馬,靠的不只是算帳。現在,該用用別的本事了。」
說完,他翻身上馬。
「我明天去見高將軍,公事公辦地『巡視』。之後就會回長安。這裡的事,交給你了。」
馬蹄聲響起,李光弼帶著親兵離開了驛館。
封常清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夕陽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像一根即將燃盡的香。
他知道李光弼說的是對的。
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但更知道,有些話,說出口就是刀。不是砍向敵人,是砍向自己和高仙芝這些年並肩作戰的情分。
可他不得不說。
因為李光弼說得對——安西軍這支隊伍,要保住。
不是為了聖人,不是為了楊國忠,甚至不是為了高仙芝的功業。
是為了大唐。
為了那個曾經讓他這個跛足寒士也有機會一展抱負的大唐。
他轉過身,拄著拐杖,慢慢走回都護府。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第二天,李光弼「巡視」了安西軍的營房、武庫、糧倉。他看得很仔細,問得也很細,但臉上始終沒什麼表情。高仙芝陪在一旁,心裡七上八下。
巡視結束,李光弼在正堂對高仙芝說:「安西軍備,尚可。但兵員疲敝,糧草不豐,也是事實。高將軍西征怛羅斯,還需慎重。」
話說得客氣,但意思明確。
高仙芝躬身:「末將明白。」
「明白就好。」李光弼點點頭,「我明日就回長安復命。高將軍保重。」
他沒有多留,當天下午就帶著親兵離開了龜茲。
高仙芝送他出城,回來後,把封常清叫到籤押房。
「李光弼跟你說了什麼?」他問,眼睛盯著封常清。
封常清垂下眼:「說了太子對安西的關切。」
「還有呢?」
「還有……怛羅斯之戰,宜控制規模,留有餘地。」
高仙芝笑了,笑聲里滿是譏諷:「留有餘地?怎麼留?帶一萬人去打,輸了,說我輕敵;帶三萬人去打,輸了,說我無能。橫豎都是錯。」
「將軍,」封常清抬起頭,「太子的意思,不是怕輸,是怕輸光了本錢。」
「本錢?」高仙芝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操練的士兵,「封二,你說,我們的本錢是什麼?是這些兵?這些馬?這些糧草?」
他轉過身,眼中有什麼東西在燒。
「我們的本錢,是聖人的信任。是打了勝仗,聖人會高興;是開了疆土,聖人會嘉獎。沒了這個本錢,我們什麼都不是。安西節度使?呵,朝中想坐這個位置的人,能從朱雀大街排到明德門。」
封常清張了張嘴,想說「太子也是未來的聖人」,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高仙芝不會聽。在高仙芝心裡,忠君就是忠現在的君,忠那個給了他榮耀和權力的玄宗。至於太子,那是將來的事,太遙遠,太不確定。
「那將軍打算怎麼辦?」他最終問。
「按原計劃。」高仙芝說,「八月出發,九月到怛羅斯。葛邏祿的五千騎兵照用,但讓段秀實盯緊點。糧草……你再想想辦法,至少備足兩個月的。」
「兩個月的糧草,需要八萬石。」封常清說,「現在府庫里只有三萬石。」
「那就去借。」高仙芝說,「跟商人借,跟部落借,跟任何能借的人借。打下怛羅斯,用戰利品還。」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借糧就像借一碗水那麼簡單。
但封常清知道,這碗水,是要用血來還的。
「屬下……盡力。」他說。
高仙芝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力道很輕。
「封二,我知道你難。但我也難。咱們一起難了這麼多年,不都挺過來了?這次也一樣,挺過去,就好了。」
挺過去。
封常清在心裡重複這三個字。
像念經。
像祈禱。
也像……告別。
他躬身退出籤押房,走到廊下時,聽見裡面傳來高仙芝的聲音,是在對親兵下令:「去請邊監軍來,就說……有要事相商。」
封常清的腳步頓了頓。
然後繼續往前走。
拐杖敲在石板路上,篤,篤,篤。
一聲比一聲慢。
一聲比一聲空。
像在數著什麼。
數著剩下的日子。
數著即將到來的血。
數著這個秋天,註定要改變的很多東西。
而他,除了數,什麼也做不了。
只能數。
數到盡頭。
數到怛羅斯的沙,染紅西域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