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圍城


  天寶十載十月十九日,大食人的軍隊終於抵達疏勒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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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常清站在城樓上,看著那片黑色的浪潮從地平線上緩緩湧來。先是旗幟,然後是騎兵,再然後是步兵——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在戈壁灘上蔓延開來,淹沒了枯黃的草叢,淹沒了乾涸的河床,淹沒了天地之間最後一道灰白色的天際線。

  他在心裡數了數旗子的數量。大食人的軍制,十人一旗,百人一纛。他數了纛,又數了旗,然後放棄了。因為太多了,多到數不清楚。他想起段秀實說的那句話——「至少有兩萬」。現在看來,兩萬隻少不多。

  康摩質站在他身後,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他跟著封常清這麼多年,見過吐蕃人的騎兵,見過突騎施的箭陣,見過大大小小十幾場仗,但從沒見過這麼多敵人。

  「阿郎……」

  「去告訴段將軍,」封常清打斷他,聲音很平靜,「按計劃行事。所有人上城牆,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擊。」

  康摩質應了一聲,轉身跑下城牆。腳步聲在石階上咚咚咚地遠去,很快被城外的號角聲淹沒。

  大食人的號角很低沉,不像唐軍的號角那樣高亢嘹亮,而是一種悶悶的聲音,像牛吼,又像遠方的雷聲,貼著地面滾過來,震得城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號角聲中,大食人的軍隊停了下來,開始在城外三里處紮營。

  封常清看著他們紮營。那些士兵動作很熟練,顯然都是老兵。他們挖壕溝、立柵欄、搭帳篷,一切都井井有條,不緊不慢,顯示出一種從容不迫的自信——這種自信,來自絕對的數量優勢,來自他們知道自己穩操勝券。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下城牆。

  段秀實在城門口等他。左臂仍然吊在胸前,但右手已經握住了刀柄。他看著封常清,問:「有多少?」

  「比我們多得多。」封常清說,「所以我們要用比他們多的辦法。」

  他說完,沒有等段秀實回答,就拄著拐杖沿城牆根慢慢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停下來,看看城牆的厚度,摸摸牆磚的縫隙,偶爾蹲下來檢查一下牆基的夯土。守城的士兵們看著他,不知道這個瘸腿文官在做什麼,但他的鎮定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們心裡的一些躁動。

  當天下午,大食人派出了使者。

  使者是個粟特人,會說漢語,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袍,騎著一匹白馬,獨自一人來到城下。他在城下勒住馬,仰頭喊道:「城上的唐軍聽著!大食呼羅珊總督麾下齊雅德將軍有令:若爾等開城投降,可保全城性命;若執迷不悟,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城上的士兵們都看著封常清。

  封常清扶著城垛,俯視著那個粟特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是哪裡人?」

  那粟特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對方會問這個。他猶豫了一下,說:「我是撒馬爾罕人。」

  「撒馬爾罕。」封常清點了點頭,「我去過那個地方。那裡的葡萄很好,釀的酒也不錯。你離家多久了?」

  粟特人沒有回答。

  「你替大食人做事,我不怪你。」封常清繼續說,聲音依然很平靜,「但你回去告訴齊雅德將軍——疏勒城是大唐的城池。大唐的城池,沒有不戰而降的規矩。他要打,就來打。我在這裡等著他。」

  他說完,轉身對身邊的弓手說:「送客。」

  弓手拉開弓,一箭射出去,箭矢擦著粟特人的帽子飛過,釘在他身後的地上,箭尾的羽毛還在微微顫動。粟特人臉色一變,調轉馬頭,頭也不回地跑了。

  城上的士兵們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有人喊了一聲「好!」,更多的人跟著喊起來,聲音越來越大,像潮水一樣漫過城牆。

  封常清舉起手,示意他們安靜。歡呼聲漸漸平息了,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他看著那些臉——年輕的、蒼老的、漢人的、胡人的、完好的、帶傷的,一張張不同的臉上,卻有著相同的表情,「我也怕。怕死,怕城破,怕回不了家。這沒什麼丟人的。但怕歸怕,仗還是要打。因為我們身後,是疏勒城,是安西四鎮,是大唐的疆土。我們退了,吐蕃人會進來,大食人會進來,這片土地就不再是大唐的了。」

  他停了停,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

  「高將軍會回來的。北庭的援兵也會來的。我們要做的,就是在大軍到來之前,守住這座城。」

  沒有人說話。但那些握刀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當天夜裡,大食人發動了第一次進攻。

  月光很亮,照在戈壁灘上,像一層薄薄的白霜。大食人的騎兵從三個方向同時逼近,馬蹄聲像悶雷一樣從地面傳過來,震得城牆上的燈籠都在搖晃。封常清站在城樓上,看著那些黑影在月光下移動,速度很快,陣型很散,顯然是在試探城上的防守火力。

  「穩住,」他對身邊的弓手說,「等他們進到一百步再放箭。節省箭矢。」

  弓手們屏住呼吸,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黑影。八十步、六十步、五十步——封常清猛地一揮手:「放!」

  第一輪箭雨從城牆上傾瀉而下。弓弦聲此起彼伏,箭矢劃破夜空,像一群受驚的飛鳥撲向地面。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大食騎兵翻身落馬,但更多的人繼續向前推進。他們的弓箭手也開始還擊,箭矢從城下飛上來,釘在城垛上,發出篤篤的悶響。

  一支箭擦著封常清的耳邊飛過,釘在他身後的木柱上,箭尾還在嗡嗡顫動。他沒有躲,甚至沒有眨眼。他站在那裡,看著城下的戰鬥,像一尊石像。

  戰鬥持續了大約一個時辰。大食人留下了幾十具屍體,然後撤退了。

  城牆上響起一陣疲憊的歡呼聲。但封常清沒有笑。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大食人今天損失的兵力,連他們的零頭都不到。他們是在試探,是在消耗——消耗守軍的箭矢,消耗守軍的體力,消耗守軍的意志。

  真正的惡戰,還在後面。

  他走下城牆時,段秀實在城門洞裡等著他。「大食人今天只是試探,」段秀實說,聲音沙啞,「明天他們會來更多的人。」

  「我知道。」

  「我們的箭矢不多了。今天這一仗,用掉了將近兩千支。」

  「我知道。」

  「封司馬,」段秀實看著他,眼中有一絲疲憊,也有一絲敬佩,「你一個文官,為什麼這麼拼命?」

  封常清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少年時在安西的烈日下趕路,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高仙芝時的情景,想起了那些年在帳中算過的每一筆帳、寫過的每一封信、熬過的每一個夜晚。他想起外祖父教他讀書時說過的一句話:「男兒在世,總有些事情,比命重要。」

  他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他只是看著段秀實,說:「因為這裡是大唐。」

  說完,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城中的臨時官署。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很瘦小,拐杖敲在石板路上,篤、篤、篤,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像這座城池的脈搏——微弱,但沒有停。

  城牆上的士兵們看著他走遠,沒有人說話。那些年輕的臉上,恐懼還在。但恐懼的下面,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像石頭一樣的東西。

  天寶十載十月二十日,清晨,大食人開始了真正的進攻。號角聲從四面八方響起,城牆上的每個人都知道——今天,不會像昨天那樣輕鬆收場了。

  封常清登上城樓,看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軍隊在晨光中鋪展開來,像一張巨大的網,正在緩緩收攏。他按了按腰間的刀柄——那把刀他從未在戰場上用過,但今天,他把它帶在了身邊。

  他身旁的康摩質低聲問:「阿郎,你說高將軍會來嗎?」

  封常清沒有回答。他望著東方的天際線,那裡有一個他看不見的地方——拔換城,高仙芝收攏殘兵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

  「他會來的。」他說。

  風從戈壁灘上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遠處,大食人的戰鼓擂響了。那聲音像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緩慢,震動著腳下的土地,也震動著每一個人的胸膛。

  封常清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拔出了那把刀。

  刀身在晨光中泛著冷冷的光。他把刀舉起,刀鋒指向城外的千軍萬馬。

  「傳令——」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準備迎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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