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殘陽如血
天寶十載十月十五日,封常清在疏勒城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迷迷糊糊地趴在案上打了個盹,夢見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四下里全是霧,看不清路。遠處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聲音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是誰。他朝著那個聲音走,走了很久,霧越來越濃,直到他發現自己站在一道懸崖邊上。他低頭一看,懸崖下面密密麻麻地堆滿了屍體,每一張臉他都認識——李嗣業、段秀實麾下那些斷臂的士兵、還有他在安西軍中見過無數遍卻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他猛地驚醒,額頭上全是冷汗。
康摩質端著一盆熱水進來,見他醒了,鬆了口氣:「阿郎,你總算醒了。段將軍派人來請,說是有緊急軍情。」
封常清用冷水抹了一把臉,披上外衣,拄著拐杖出了門。清晨的風帶著戈壁灘上特有的乾冷,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割得人生疼。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肺里灌滿了冰碴子,整個人倒是清醒了不少。
段秀實在城西的箭樓上等他。封常清爬上去時,段秀實正用右手舉著一隻單筒望遠鏡,望著西邊。他的左臂仍然吊在胸前,布條上洇出新鮮的褐色——那是傷口又在滲血。但他沒有提,封常清也沒有問。有些痛,問了也是白問。
「昨夜斥候回來了。」段秀實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大食人在怛羅斯收攏兵力,正在往東推進。」
封常清走到箭垛邊,接過段秀實遞來的望遠鏡,朝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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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筒里,天地之間只有一條線——地平線。灰色的戈壁延伸到那裡,被灰白色的天空吞沒,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在那條線後面,有一支軍隊正在朝這裡移動。
「有多少人?」他問。
「斥候不敢靠太近,遠遠地數了營火。」段秀實說,「至少有兩萬。」
兩萬。
封常清在心裡默念這個數字,放下望遠鏡。疏勒城裡,能戰的兵不到兩千。兩千對兩萬,十比一。
「葛邏祿的騎兵也跟來了。」段秀實補充了一句,「大約四五千,走在大食人前面,像是當嚮導。」
封常清沒有接話。他轉過頭,望向城內。城牆根下,傷兵們一排排靠著牆坐著,有的在換藥,有的在打盹,有的只是呆呆地望著天空,目光空洞,像一群等著被宰殺的羊。幾個伙夫正抬著一口大鍋從街上走過,鍋里的稀粥冒著熱氣,散發出穀物的香味。
他忽然想起十幾年前,自己第一次來疏勒時的情景。那時候的疏勒城,商旅往來,駝鈴聲聲,街上到處是粟特商人、波斯僧侶、回紇馬販,各種語言混雜在一起,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粥。可現在,街上的行人寥寥無幾,店鋪大多關了門,只有風卷著沙塵從空蕩蕩的街道上刮過。
「守得住嗎?」他問。
段秀實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如果大食人只是路過,我們守得住。如果他們是要拔掉疏勒——守不住。」
這個回答非常誠實,誠實得像一把刀子,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安慰,直接插進了問題的核心。
封常清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也沒有反駁。
他回到臨時官署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召集將領商議軍情,而是鋪開信紙,給高仙芝寫信。他在信中詳細匯報了疏勒的敵情和守軍的困境,沒有隱瞞,沒有誇大,每一個數字都經過核實,每一句話都斟酌再三。寫到一半時他停住了筆,看著紙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後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火盆里。他重新鋪了一張紙,只寫了一行字:
「賊眾我寡,疏勒恐不能久守。請將軍速決。」
「速決」兩個字,他寫完之後看了很久。他知道,這兩個字的意思有很多種——可以理解為「速來增援」,也可以理解為「速作決斷」,甚至可以理解為「速自為計」。他沒有寫得更明白,因為他相信高仙芝看得懂。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封上火漆,交給信使。然後他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到門口,看著信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康摩質。」他說。
「在。」
「把城裡所有的糧倉清點一遍。還有武庫里的箭矢、刀槍、盔甲——不管好壞,全數登記造冊,報給我。」
康摩質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封常清叫住。
「還有,」封常清說,「去城裡貼告示——凡是能拿起刀的男人,不論漢胡,不論老幼,願意上城牆守城的,每日供兩頓乾飯,加一勺鹽。」
康摩質愣了一下:「阿郎,這……這告示一貼,豈不是告訴滿城百姓,要大禍臨頭了?」
「他們早就知道了。」封常清說,「瞞不住的。與其讓他們從謠言裡猜,不如告訴他們實話。實話雖然可怕,但比謠言好——謠言讓人慌亂,實話讓人清醒。」
康摩質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瘦小的瘸腿男人,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威嚴,不是殺氣,而是一種——像石頭一樣的東西。不會碎,不會軟,不會退。就是一塊石頭,放在那裡,任你風吹雨打,它就在那裡,一動不動。
告示貼出去之後,反應比封常清預想的要好。
當天下午,就有兩百多個青壯年來到官署門口報名。其中有漢人,有胡人,有城裡的商戶,有城外逃進來的難民,有頭髮花白的老漢,也有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他們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長隊,沉默地等著登記,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問「為什麼要打」。
封常清站在官署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這條隊伍。沒有人抬頭看他,所有人都低著頭,盯著前面人的後腦勺,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知道,這些人不是不怕,而是怕也沒有用。在疏勒這樣的地方,怕,是活不下去的。只有不怕——或者假裝不怕——才能活下去。
傍晚時分,康摩質端著一碗粥進來,放在案角。
「阿郎,今天就這麼多了。」他報上數字,「糧食夠全城軍民吃二十天。如果只供應守城的人,可以撐一個月。武庫里的箭矢還有一萬二千支,刀槍八百把,盔甲——完整的盔甲只有三百副,其餘的都是缺胳膊少腿的,修一修還能用。」
封常清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大食人兩萬,葛邏祿四五千,疏勒守軍兩千,加上新招募的兩百青壯,一共兩千二百人。箭矢一萬二千支,每人能分到五支多一點。刀槍八百把,還不夠人手一把。
他拿起那碗粥,慢慢喝了一口。粥是涼的,米粒硬硬的,硌牙。他沒有吐出來,咽了下去。
當天夜裡,封常清又登上了西城牆。
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天很黑,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西邊的地平線上,隱隱約約有一點火光——那是大食人的營火,很遠,像一顆即將熄滅的星星,在黑暗中掙扎著閃爍。
「他們在那裡紮營了。」段秀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也上了城牆,站在封常清身旁,用那只能動的手撐著城垛,望著那個方向。「按照這個速度,三天後,他們就能到疏勒城下。」
封常清沒有回答。他看著那點火光,看了很久。
「你說,高將軍會來嗎?」段秀實忽然問。
封常清沒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段秀實問的不是「高仙芝會不會派援兵來」,而是「高仙芝會不會為了我們冒險」——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可能是不一樣的。
「會來。」他說。
段秀實轉過頭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因為他是高仙芝。」封常清說,聲音不大,但很穩,「他可以在戰場上輸,可以在長安那邊輸——但他不會在自己人面前輸。他知道我們在這裡,他就一定會來。」
他說完之後,自己也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他心裡清楚,這句話有一半是信念,有一半是賭。
他賭高仙芝會來。
如果賭輸了,疏勒城裡的所有人,都會死。
風從戈壁灘上刮過來,吹動他和段秀實的衣袍。遠處那點火光還在,沒有變大,也沒有變小,就那樣幽幽地亮著,像一隻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視著這座孤城。
封常清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從天邊升起來,把整片戈壁染成一片銀白。
「走吧,」他對段秀實說,「回去睡覺。明天要忙的事還多。」
他轉身走下城牆。拐杖敲在石階上,篤,篤,篤,一聲比一聲慢,但一聲比一聲堅定,像他這個人一樣——慢是慢的,但不會停,也不會倒。
三天後,大食人的前鋒出現在疏勒城西的地平線上。
那是一個晴朗的早晨,萬里無雲,陽光明晃晃地照在戈壁灘上,照得沙子都在反光。封常清站在城牆上,看見了那條黑線——起先是淡淡的一抹,像是有人在地平線上用墨汁畫了一道,然後那抹墨汁越來越濃,越來越寬,最後變成了一片移動的黑色,像潮水一樣,從地平線上緩緩地漫過來。
「來了。」段秀實說。
封常清沒有說話。他扶著城垛,看著那片黑色,手指慢慢地收緊。
他身後的城裡,兩千二百名守軍已經在各自的崗位上站好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所有人都看著西邊,看著那片漸漸逼近的黑色,像一群站在懸崖邊上的人,看著腳下的深淵一點一點地張開它的嘴。
封常清轉頭看了一眼城內。
炊煙從屋頂上升起,和平常一樣,在晨光里裊裊地向上飄著。
他轉回頭,看著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
「傳令,」他說,「準備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