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圍城打援
十天之後,封常清率軍出發了。
三路人馬,分三個方向。段秀實帶著一千人走北路,翻過北谷,繞到大勃律都城孽多城的背後。他的左臂空蕩蕩的袖子扎在腰帶里,騎不了馬,就坐在一輛牛車上,車上插著一面紅旗,旗上繡著「唐」字。牛車走得不快,但穩,段秀實用右手扶著車欄,看著前方的山路,臉上沒什麼表情。劉校尉帶著五百人走南路,沿著商道正面推進,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但隊伍拉得很長,塵土揚得很高,遠遠看去像是來了幾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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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常清帶著一千人走中路。那是去菩薩勞谷地的路,也是三路中最險的一條。
菩薩勞谷地位於孽多城西北,是悉諾邏恭祿從山上營地調兵增援北面的必經之路。谷地不長,大約五里,但兩側都是陡坡,坡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剛好能藏人。谷口很窄,只容三四匹馬並排通過,谷底是碎石和乾涸的河床,踩上去嘩嘩響。封常清在輿圖上把這段谷地看了不下幾十遍,每一條等高線、每一處可能的藏兵點、每一塊可以架弩的石頭,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但輿圖是輿圖,真正站在谷地里,他才發現有些東西是輿圖畫不出來的——風從谷口灌進來的方向,灌木的密度,碎石在腳下滾動的聲音。
「劉校尉的南路軍到了哪裡?」他問。
「剛到預設位置。」康摩質說,「旗已經豎起來了,鼓也架好了。」
「段將軍呢?」
「還在路上。山路不好走,牛車慢,可能要晚半天。」
封常清點了點頭。他拄著拐杖,沿著谷地走了一遍,把伏兵的位置一個一個地指給各隊的隊正。弩手埋伏在兩側坡頂的灌木叢里,弓手在稍低的位置,刀盾兵在最下面,等吐蕃人的隊伍進了谷,弩手先射,弓手再射,刀盾兵最後衝下去封口。
「聽我的令。」封常清說,「我喊『放』,弩手放箭。我喊『沖』,刀盾兵往下沖。誰要是提前動手,壞了大事,軍法從事。」
隊正們領命去了。
封常清爬到谷地最高處的一塊大石頭後面,趴下來,用望遠鏡看著谷口的方向。康摩質趴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面用來發信號的紅旗。
等了半天。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到西邊。谷地里什麼都沒有。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得灌木嘩嘩響,吹得人臉上的皮膚乾裂。封常清趴在大石頭後面,一動不動,像一塊長在石頭上的苔蘚。康摩質的腿麻了,不敢動;身後的伏兵趴了一整天,也不敢動。
劉校尉那邊已經開始佯攻了。鼓聲從南邊隱隱約約地傳過來,咚,咚,咚,一聲接一聲,沉悶而有力,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面巨大的鼓。旗在風中翻卷,塵土揚起來,被風吹散,又在更遠的地方重新聚攏。吐蕃人在北面的斥候一定看見了那些塵土,聽見了那些鼓聲。他們一定會向悉諾邏恭祿求援。
但悉諾邏恭祿會來嗎?
封常清不知道。打仗就是這樣,你算好了所有的步,但對手不一定會照著你的步走。他能做的,只有等。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谷口終於有了動靜。
不是人,是煙。一道細細的、灰白色的煙塵從谷口外面升起來,被風吹散,在空中畫出一條若有若無的弧線。封常清的手緊了一下。他把望遠鏡對準谷口,屏住呼吸。
煙塵越來越近。他看見了騎兵——不是一兩個,是一長串。吐蕃人的騎兵從谷口湧進來,黑壓壓的一片,馬背上馱著穿著皮甲的武士,手裡握著長矛和彎刀。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小隊斥候,大約二十人,散得很開,邊走邊朝兩側的坡頂張望。封常清把頭壓得更低,幾乎貼在了石頭上。斥候從他們眼皮底下走過去,沒有發現伏兵。
斥候過去了。接著是前鋒,大約三百人,走得很快,馬蹄踩在碎石上濺起一串串火星子。封常清沒有動。
前鋒過去了。接著是中軍。悉諾邏恭祿騎著一匹白馬,穿著一身銀白色的鎧甲,在隊伍中間,前後左右都是親兵,至少兩百人,把他們的主帥圍得嚴嚴實實。封常清的刀已經抽出了一半,但他還是沒有動。中軍太靠前了,後隊還沒進來,現在動手,只能截住一半。
後隊進來了。大約四百人,走得比前軍慢,馬背上馱著輜重和糧草,還有一些步行的士兵跟在後面,氣喘吁吁。
悉諾邏恭祿的中軍已經走到了谷地的中段。
封常清把刀抽出來,舉過頭頂。康摩質把紅旗展開,等著他下令。
後隊也全部進入了谷地。
「放。」
康摩質把紅旗猛地往下一揮。
兩側的坡頂上同時豎起了唐軍的旗幟。赤底黑字的旗在暮色中格外刺眼,像是突然從地里長出來的一樣。吐蕃人還沒反應過來,弩箭就射了下來。第一輪齊射密集得像一堵牆,從兩側的山坡上同時砸向谷底,箭矢破空的聲音匯成一片低沉的轟鳴,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梳子刮過天空。馬匹受驚,嘶鳴著亂跑,撞在一起,人從馬背上摔下來,被後面的馬蹄踩在腳下。山谷太窄,騎兵施展不開,兩側又全是箭,無處可躲,無處可逃。
封常清拄著拐杖站起來,指著谷口的方向。
「刀盾兵,封口!」
埋伏在谷口的刀盾兵從灌木叢里衝出來,用盾牌和長矛封住了吐蕃人的退路。後隊的吐蕃兵想往回跑,被堵了回去,擠在谷口,進不得退不得,像一鍋煮沸了的粥,翻滾著,冒著熱氣,卻始終被鍋蓋壓著。
悉諾邏恭祿在隊伍中間大喊,聲音很大,但封常清聽不清他在喊什麼。他的銀白色鎧甲在混亂中格外顯眼,幾個親兵護著他,拼命往山坡上沖。封常清看見一個親兵被箭射中了脖子,從馬上栽下去,血噴了悉諾邏恭祿一身。另一個親兵衝上來,接過韁繩,繼續往上沖。
「不要放走那個穿銀甲的。」封常清說。
康摩質把令旗往悉諾邏恭祿的方向一指,幾個弩手同時調轉方向,瞄準了那匹白馬。
箭射出去了,沒有中。白馬的屁股中了一箭,吃痛狂跳,把悉諾邏恭祿甩了下來。他從地上爬起來,頭盔歪了,鎧甲上全是泥和血,狼狽不堪。幾個親兵撲上去,把他從地上架起來,往灌木叢里鑽。封常清看著那個方向,沒有再下令。悉諾邏恭祿鑽進了灌木叢,山谷兩側都是陡坡,灌木叢後面是密林,追進去要花很長時間,而且天快黑了,進了林子不一定能找到人。
「不要追了。」他對身邊的傳令兵說,「把谷口封住就行。」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吐蕃人的陣腳徹底亂了,後隊最先潰散,中軍也跟著垮了。悉諾邏恭祿不知道鑽進了哪條灌木叢,封常清沒有讓人去搜。他拄著拐杖站在坡頂上,看著下面的戰場。
谷地里到處都是屍體和傷兵,空氣里瀰漫著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稠得像一鍋煮過頭的粥。幾個士兵正在清點戰俘,把活著的人從死人堆里扒拉出來,讓他們蹲在一起,抱著頭,不敢動。封常清看著那些蹲在地上的吐蕃俘虜,沒有說話。康摩質從後面爬上來,遞給他一個水囊。
「阿郎,喝口水。」
封常清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涼得牙根發酸。他把水囊還給康摩質,拄著拐杖朝谷口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血跡上,拐杖戳在地上,篤,篤,篤,聲音單調而固執。
劉校尉從南邊派人來報信:佯攻的任務完成了,吐蕃人在北面的守軍已經被牽制住了,悉諾邏恭祿的援軍被殲滅之後,北面的吐蕃人開始潰散,有的往山上跑,有的往城裡跑。
段秀實那邊還沒有消息。封常清讓斥候去打聽,斥候去了半個時辰,回來報信:段秀實的隊伍已經到了孽多城北,正在紮營,準備明天攻城。
當天夜裡,封常清在菩薩勞谷地紮營。
篝火燒起來,士兵們圍著火堆烤手、烤乾糧、烤濕透的靴子。有人唱歌,唱的是龜茲的調子,聽不懂詞,但調子很悲傷。風把歌聲吹散了,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哭。封常清坐在自己的帳子裡,把今天的戰況寫在一張麻紙上,準備發回龜茲。寫完了,他把麻紙折好,塞進懷裡。
康摩質端著一碗熱湯進來。
「阿郎,段將軍那邊,明天能拿下孽多城嗎?」
封常清接過碗,喝了一口。湯是羊肉湯,放了胡椒,辣得他咳嗽了兩聲。
「能。」他說,「內應已經安排好了。」
「沒廬氏的人?」
「沒廬氏的人。」封常清把碗放在案上,「他們不會替我們打仗,但他們答應開門。夠了。」
康摩質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封常清坐在帳子裡,聽著外面的風聲。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得帳布嘩嘩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外面拍打著帳篷。他想起彌射信里的那句話:「三酋各懷鬼胎,同盟已松。」現在,鬼胎已經破了,同盟也散了。吐蕃人在大勃律的根基,從今天開始,不存在了。
他吹滅油燈,躺在乾草鋪上,閉上眼睛。
菩薩勞這一仗打完了,商路很快就會通。安西很快就會緩過這口氣來。
但仗還沒打完。明天,孽多城。後天,大勃律全境。
路還長。
《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六》載:「天寶十二載,封常清率軍擊大勃律,至菩薩勞城,前鋒屢捷。常清乘勝追之,斥候府果毅段秀實諫曰:『賊兵羸弱,示我也,請搜左右山林。』常清從之,果獲伏兵,遂大破之。受降而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