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染血城門
菩薩勞谷地的硝煙還沒散盡,封常清就帶著隊伍往孽多城趕了。
段秀實的信使在半路上截住了他們。信使騎著一匹喘著粗氣的馬,從北邊的大路上飛馳而來,遠遠地就開始喊:「城破了!城破了!」
封常清勒住馬,等著信使衝到跟前。信使翻身下馬,跪在地上,氣喘吁吁地說:「段將軍讓我來報信——今天凌晨,內應開了東城門,段將軍的人已經進城了。吐蕃人跑了,大勃律王在宮裡,沒跑。」
「傷亡呢?」封常清問。
「沒有傷亡。」信使說,「城門是開著的,進去的時候吐蕃人已經跑了,城裡的守軍沒抵抗。」
封常清沉默了片刻。「段將軍呢?」
「在王宮。段將軍說,請封司馬快些過去。」
封常清沒有再問。他夾了一下馬肚子,黑馬邁開步子,朝孽多城的方向跑去。身後,一千人的隊伍跟著他,在晨光中揚起一道長長的煙塵。
孽多城是一座石頭城。城牆不高,但很厚,是用當地的黑石頭壘的,石縫裡長滿了枯草,在晨光中像一道黑色的傷疤。東城門外,段秀實的隊伍正在收拾戰場——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地上沒有屍體,只有一些被丟棄的兵器和旗幟,還有幾匹無人認領的馬,在城外空地上慢悠悠地吃草。
段秀實站在城門口,用右手拄著一根長矛,左臂空蕩蕩的袖子扎在腰帶里,風把袖口吹得微微飄動。他看見封常清過來,沒有笑,只是點了一下頭。
「內應是什麼時候開門的?」封常清下馬問。
「卯時。天剛亮。」段秀實說,「沒廬氏的人親自開的門。他說,吐蕃人半夜就跑了,城裡的守軍群龍無首,沒人敢抵抗。」
封常清走進城門。城門洞裡很暗,光線從兩端的出口照進來,在地上畫出兩道長長的光帶。他的拐杖戳在石板路上,篤,篤,篤,回聲在石壁之間來回彈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木魚。
穿過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孽多城不大,街道很窄,兩旁的房子都是石頭砌的,低矮而密集。街上幾乎沒有人,偶爾有幾扇門縫裡露出半張臉,看見唐軍的旗幟,又縮了回去。幾個唐軍士兵站在路口,看見封常清過來,立正行禮。封常清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王宮在城的正中。那是一座比周圍的房子高大許多的建築,門楣上雕刻著吐蕃式的花紋,門前的石階上站著一隊唐軍士兵。封常清走上石階,拐杖在石頭上一級一級地敲,聲音比在街上更脆、更響。
大勃律王跪在正殿的門口。
他穿著一身絳紫色的長袍,頭上沒有戴冠,頭髮散著,披在肩上。他跪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手裡捧著一隻金盤,盤裡放著一枚玉印和一卷帛書。他身後跪著幾個大臣,也都穿著禮服,低著頭,不敢看人。
封常清在他面前停下來。
「大王請起。」他用吐蕃語說。
大勃律王沒有動。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金盤在他手裡輕輕晃動,玉印在盤裡滾來滾去,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罪臣不該助吐蕃封路,」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罪臣有罪。請天朝發落。」
封常清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路通了,罪就免了。」他說,「大王請起。」
大勃律王抬起頭,看了封常清一眼。他看見了那個拄著拐杖的瘸子,穿著一件半舊的皮甲,甲片上有幾處凹陷,臉上有一道從眼角斜到嘴角的舊傷疤。他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唐軍的統率是這個樣子。但很快,他低下頭,把金盤舉得更高了一些。
封常清接過金盤,把玉印和帛書拿起來,遞給身邊的康摩質。然後他伸出手,扶著大勃律王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大勃律王的胳膊很瘦,隔著袍子都能摸到骨頭。
「大王還是大王。」封常清說,「商路通了,安西的商隊會陸續過來。你的人,不要找麻煩。找麻煩,我還會來。」
大勃律王連連點頭。他的手還在抖,但比剛才好了一些。
段秀實從後面走上來,用右手拍了拍封常清的肩膀。「城裡的吐蕃人跑了大半,留下的不到一百人,都是老弱。我已經讓人把他們集中起來了,等你的發落。」
封常清點了點頭。他轉過身,走下石階,拄著拐杖朝城中心走去。那裡有一塊空地,空地上堆著一堆東西——吐蕃人的旗幟、兵器、鎧甲,還有一些沒來得及帶走的糧食和牲畜。幾個唐軍士兵正在清點,把能用的挑出來,不能用的堆在一邊。
封常清站在那堆東西前面,看了一會兒。
「吐蕃人的旗,」他說,「燒了。」
士兵們把吐蕃人的旗幟堆在一起,點著了火。旗幟大多是白色的,上面畫著吐蕃人的徽記——一隻展翅的鷹,嘴銜一條蛇。火苗舔舐著旗幟的邊緣,白布捲曲、焦黑,鷹和蛇在火焰中變形、扭曲、消失。
封常清轉過身,走回王宮。大勃律王還站在門口,身後的大臣們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有人偷偷地抬起頭,在打量這些唐軍。
「大王,」封常清說,「從明天開始,商路恢復。安西的商隊會來,吐蕃人的商隊也會來。你要做的,是保證他們在你的地界上安全。誰搶了貨,誰殺了人,你要管。管不了,你派人來龜茲告訴我。我來管。」
大勃律王連連點頭。
封常清沒有再說什麼。他拄著拐杖,走到王宮東側的一間屋子裡。那是段秀實給他準備的臨時住處,不大,但乾淨。地上鋪了一層乾草,乾草上鋪了一張羊皮褥子。他把拐杖靠在牆邊,坐下來,把左腿伸直,用手揉著膝蓋。膝蓋腫得比前幾天更厲害了,褲子繃得緊緊的,手指按上去,硬邦邦的,像按在一塊石頭上。
康摩質端著一碗熱水走進來,蹲下來幫他揉膝蓋。
「阿郎,仗打完了。」
「仗打完了。」封常清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沒有喜悅,也沒有疲憊,只是一種平靜的陳述。
「商路通了?」
「通了。」
康摩質不再問了。他低下頭,繼續揉著封常清的膝蓋。
當天晚上,封常清在大勃律的王宮裡設宴,請了大勃律王和幾個主要的貴族。宴席很簡單,沒有什麼山珍海味,只有羊肉、饢和奶茶。封常清坐在主位上,大勃律王坐在他右手邊,段秀實坐在左手邊。貴族們坐在下面,有人穿得很華麗,有人穿得很樸素,但每個人的表情都一樣——謹慎、緊張,帶著一種討好的笑容。
封常清端起一碗奶茶,站起來。
「諸位,」他說,「商路通了。安西和吐蕃的商隊都會來。你們的路,也會通。」他頓了頓,「但路通不通,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大王說了算,是你們自己說了算。你們好好的,路就通。你們不好好的,路就不通。」
他把碗裡的奶茶一飲而盡。貴族們連忙也端起碗,跟著喝。
沒廬氏的首領坐在最末位。他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精瘦,話不多,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奶茶,放下碗,抬起頭看著封常清。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又分開了。
宴席散了之後,封常清把沒廬氏的首領單獨留了下來。
「你開城門有功,」封常清說,「商路通了之後,你的貨過關,關稅減一成。」
沒廬氏的首領沉默了一會兒,問:「一成?」
「一成。」
老人沒有討價還價,點了點頭,站起來,行了個禮,轉身走了。康摩質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阿郎,他只說了一個『一成』。」
「夠多了。」封常清說,「他要的不是減稅,是一個說法。減一成是說法,減兩成也是說法。但減兩成,別人會不滿。減一成,別人沒話說,他也有了面子。」
康摩質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不完全懂,但他不再問了。
第二天一早,封常清帶著隊伍離開了孽多城。
大勃律王站在城門口送他,身後站著幾個大臣,手裡捧著一些禮物——皮毛、藥材、還有一些吐蕃式的銀器。封常清沒有推辭,讓康摩質收下了。
「大王,好好守著。」他騎在馬上,低頭看著大勃律王,「商路不要斷。」
「不敢斷,不敢斷。」大勃律王連連說。
封常清調轉馬頭,策馬而去。身後,一千人的隊伍跟著他,沿著商道向東走。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升起來,照在商道上,路面上的碎石被陽光鍍上了一層金色。駝鈴聲從遠處傳過來,叮叮噹噹,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
那是商隊。第一批被困在山那邊的商隊,已經開始動了。
康摩質騎著一匹小馬,跟在封常清後面。他看著那些從山谷里湧出來的商隊,駱駝一匹接一匹,貨物堆得比人還高,商人們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笑容,互相打招呼,問價錢,談生意。
「阿郎,」康摩質說,「商路真的通了。」
封常清沒有回答。他騎著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黑馬走得不快,但很穩,他坐在馬背上,看著前方的路。路很長,一直延伸到天邊,消失在晨光里。
他想起外祖父在《風土記》里寫的那句話:「西域之要在商路,商路之要在人心。人心失,商路鏽;人心得,雖萬里如通衢。」
現在,商路通了,人心也通了。
至少暫時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