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雅丹侯冠


  天寶十三載春,長安的使者到了龜茲。

  使者是內侍省的一個宦官,姓邊,叫邊令誠。封常清在正堂接旨時看見那張白白淨淨的臉,覺得眼熟,想了一下,記起來了——天寶六載,征小勃律之前,來宣旨的就是這個人。七年不見,他胖了一些,鬢角多了幾根白髮,但說話的聲音沒有變,還是那種不緊不慢、帶著鼻音的腔調。

  聖旨上的字句華麗而空洞,套話連篇,但有幾句話封常清聽得真切:

  「安西行軍司馬封常清,忠勤敏達,屢立邊功,征大勃律,克敵全師,商路復通。特授持節安西四鎮節度使、兼安西副大都護,封雅丹侯,食邑三百戶。」

  封常清跪在最前面,身後是段秀實、劉校尉以及安西都護府的文武官員。他叩首謝恩,接過聖旨。站起來時,他的腿有些發僵——跪得太久了,左腿的膝蓋又腫了,撐不住身體。他用拐杖撐了一下,穩住了。

  邊令誠把聖旨遞過來,笑著說:「封司馬——不,封節度使,陛下對你寄望甚高。安西這幾年不太平,你多費心。」

  封常清接過聖旨,點了點頭。「公公遠來辛苦。」

  邊令誠擺了擺手:「辛苦什麼?又不是第一回來了。天寶六載,高將軍征小勃律,也是咱家來宣的旨。那時候封節度使還在高將軍帳下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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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轉眼七年了。」邊令誠嘆了口氣,「那時候高將軍意氣風發,誰能想到……罷了,不說這些。封節度使如今獨當一面,咱家回去一定在陛下面前多美言幾句。」

  封常清沒有接話。他把聖旨收好,請邊令誠到後堂喝茶。

  邊令誠喝了半盞茶,說了些不疼不癢的話,就走了。康摩質送他出去,回來時看見封常清還坐在正堂里,手裡拿著那捲聖旨,盯著上面的字,一動不動。

  「阿郎,」康摩質小聲說,「邊公公走了。」

  封常清把聖旨放在案上。「嗯。」

  「他說要在陛下面前美言——」

  「他不會。」封常清打斷他。

  康摩質愣了一下,不敢再問了。

  當天下午,消息傳遍了龜茲城。

  安西軍換了主帥。高仙芝走了快一年,代節度使的「代」字終於去掉了,封常清正式成了安西四鎮節度使。各鎮的將領派人來送禮、道賀,判官廳里人來人往,熱鬧得像過節。崔顥忙得腳不沾地,收禮單、登記造冊、安排回禮,嘴上不說,臉上卻帶著笑。

  封常清沒有見那些人。他把自己關在判官廳後面的小屋裡,一個人坐著。

  康摩質端著一碗麵進來,放在案上。

  「阿郎,外面好多人等著見你。」

  「讓他們等著。」

  康摩質不敢再多嘴,退了出去。

  封常清坐在黑暗中,沒有點燈。窗外的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模糊的白框。他看著那個白框,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想起高仙芝走的那天。疏勒城的城門口,高仙芝換了一身乾淨的官服,鎧甲卸了,不像一個將軍,更像一個遠行的旅人。他拍了拍封常清的肩膀,說:「安西交給你了。」那隻手很重,壓得封常清的肩膀沉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剛到安西的那年。二十八歲,跛著一條腿,住在龜茲城邊上一間破土坯房裡,口袋裡連一個銅板都沒有。他在酒肆里當翻譯,幫人傳幾句話,換幾碗羊肉湯喝。他以為這輩子最大的出息也就是這樣了。

  他想起外祖父。老人臨終前塞給他一本手抄的《西域風土記》,說了一句話:「粟特人信錢不信誓,突厥人重勇輕法,唐吏愛面子勝真相。讀人心,才懂西域。」那時候他不完全懂這句話的意思。現在他懂了。人心讀懂了,路就走通了。路走通了,仗就打完了。仗打完了,商路就通了。商路通了,安西就活了。安西活了,他就成了節度使。

  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站起來,拄著拐杖,推開門,走到判官廳里。

  崔顥還在那裡整理禮單,看見他出來,連忙站起來。「封司馬——不,封節度使,這是各鎮送來的禮單,你看——」

  「退回去。」封常清說。

  崔顥愣住了。「全退?」

  「全退。告訴他們,安西不興這一套。以後誰再送禮,按軍法處置。」

  崔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見封常清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他坐下來,開始寫退禮的回函。

  段秀實從門外走進來。他的拐杖戳在磚地上,篤,篤,篤,聲音和封常清的一模一樣。他在封常清對面坐下來,用右手拿起案上那捲聖旨,展開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原處。

  「雅丹侯。」他念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里沒有羨慕,也沒有嘲諷,「西域諸國要傳開了——唐有兩腳,一腳高將軍,一腳封鐵腳。」

  封常清看著他。「你信?」

  段秀實沒有回答。他用右手拍了拍案幾,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不管信不信,仗還沒打完。吐蕃人不會因為大勃律輸了就收手。封侯不是終點,是起點。」

  他走了。拐杖戳在地上的聲音漸漸遠了。

  封常清一個人站在判官廳里。他看著門外,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一棵老榆樹,葉子還沒長出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風從戈壁吹來,吹得枝丫嗚嗚響。

  「康摩質。」他叫了一聲。

  「在。」

  「你去把長安送來的錦緞搬出來。」

  康摩質應了一聲,帶人把錦緞搬了過來。整整二十匹,每一匹都織著精美的花紋,顏色鮮艷得刺眼。康摩質看著那些錦緞,眼睛都直了。

  「阿郎,這些緞子,做幾身好袍子吧。你的袍子都舊了。」

  封常清沒有說話。他讓人把錦緞裁開,分成小份,每份能做一件冬衣。他讓康摩質按名單發放——名單上的人,是那些在怛羅斯之戰中受傷致殘的老兵,以及在大勃律之戰中立功的將士。

  康摩質猶豫了一下。「阿郎,這些緞子是朝廷賞你的。」

  「朝廷賞我的,我說了算。」封常清說,「發了。」

  消息傳出去,安西軍中議論紛紛。士兵們私下說,封節度使把御賜的錦緞都分了,自己一件都沒留。有人說他傻,有人說他收買人心,更多的人只是沉默,把分到的緞子收好,等著冬天做冬衣。

  當天晚上,封常清把崔顥叫到判官廳。

  「崔顥,你幫我擬一份文書。」

  「什麼文書?」

  「給朝廷的謝表。升官的謝表。」

  崔顥坐下來,鋪開一張麻紙,研好墨,提筆等著。

  封常清在屋子裡走了兩圈。他的左腿疼得厲害,走得很慢,拐杖戳在地上,篤,篤,篤,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這間屋子的長度。他走了兩圈,停下來,開始說。

  「臣本布衣,出身寒微。腿有殘疾,貌不驚人。蒙先節度使高仙芝提拔,始得入仕。十餘年間,從馬夫做到判官,從判官做到行軍司馬,從行軍司馬做到節度使——每一步都不是臣自己走上去的,是安西軍的將士們用命把臣抬上去的。」

  崔顥的筆在紙上沙沙地走。

  「大勃律一戰,臣不敢居功。功勞是段秀實的,是劉校尉的,是彌射的,是康摩質的,是那些在菩薩勞谷地里趴了一天一夜、放箭放到手軟的士兵的。臣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們打。」

  他頓了頓。

  「陛下封臣為侯,臣不敢辭,也不能辭。辭了,就是不認安西將士的功勞。但臣想請陛下知道——安西的功勞,不是臣一個人的。」

  崔顥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把麻紙拿起來,吹乾墨跡,遞給封常清。

  封常清接過來,看了一遍,折好,放進抽屜里。

  「明天發出去。」他說。

  崔顥點了點頭,收拾了筆墨,走了。

  屋子裡只剩下封常清一個人。他坐在案前,把那捲聖旨從抽屜里取出來,又看了一遍。黃綾上的字是翰林院的人寫的,工整,漂亮,沒有一絲差錯。但封常清覺得那些字很冷,冷得像冬天裡的石頭,摸上去扎手。

  他把聖旨放回去,吹滅油燈,坐在黑暗中。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的沙粒閃閃發光。他想起高仙芝走的那天,月亮也是這麼大,這麼亮。高仙芝騎在馬上,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

  他接替了高仙芝的位置。但高仙芝去了哪裡,他不知道。聽說回了長安,聽說被閒置了,聽說朝廷沒有再讓他帶兵。一個曾經橫掃西域的名將,最後連一兵一卒都帶不了。這是什麼道理?他想不通。但他知道,這個道理在長安是行得通的。

  他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帶著戈壁灘上沙子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味道存進肺里。

  「康摩質。」他叫了一聲。

  康摩質從隔壁探出頭來。「阿郎?」

  「你去告訴段將軍,明天議事。各鎮的防務要重新調整。」

  康摩質應了一聲,縮回去了。

  封常清關上窗戶,走回榻邊,躺下來。左腿疼得厲害,膝蓋腫得像饅頭,他用手揉了揉,揉不開,就不揉了。

  他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安西四鎮的防務要調整,輪台的屯田要擴大,烽燧的法令要推行,各鎮的兵額要重新核定。他是一鎮節度使了,不是行軍司馬,不是判官,不是掌書記,不是馬夫。他手下有幾萬條命,身後有幾千里地。

  他翻了個身,把舊袍子蓋在身上。

  窗外,龜茲城的春天夜裡,風沙停了。月亮很亮,很圓。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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