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漁陽鼙鼓動地來
消息是午時前後傳進長安城的。
封常清那時剛把三把刀重新排好——橫刀在右,短刀居中,另一把橫刀在左,刀尖全部朝北。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朝北。也許是因為安西在北面,也許是安祿山也在北面。他把刀排好,站在桌前看了一會兒,然後退後一步,拄著拐杖,在椅子上坐下來。
坐下不到半刻鐘,街上的聲音就變了。
先是遠處,像是從城北方向傳來的,一層薄薄的嗡鳴,像蜂群在遠處盤旋。然後是近處,巷口有人跑過,靴底砸在青石板上,噼啪噼啪,又重又快。有人喊了一嗓子,聲音尖而短促,像斷了的琴弦彈在木板上。然後那陣嗡鳴變大了,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灌進巷子,灌進院子,灌進屋裡。不是整齊的聲響——是散的,亂的,沒有節奏的,像一大群人在跑,不知道跑向哪裡,也不知道從哪裡跑開。他想起了龜茲戍樓上的鼓。鼓聲出來的時候也是散的——第一聲總是猶豫的,像是在試探,像是敲鼓的人自己也不確定該不該敲。但第二聲就跟上來了,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越來越密,越來越快,直到整個戍樓都在震,直到整個龜茲城的人都在跑向城門。長安沒有鼓。長安只有鐘聲,只有關城門的鐘聲,每天亥時,按時響,不早不晚,不急不慢,像一個什麼都沒發生、也永遠不會發生什麼的人。但今天沒有鐘聲。他走到院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巷子裡有人跑過,一個穿灰袍的中年男人,沒戴帽子,頭髮散著,手裡抱著一個包袱,跑得跌跌撞撞的,肩膀上蹭了一牆灰,像是從什麼地方撞出來的。他沒有看封常清。他沒有看任何人。他只是跑,低著頭,像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他。封常清把門關上。
康摩質從外面撞進來。門板被他推得撞在牆上,砰的一聲,震得窗紙嗡嗡地顫。他的臉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喘著氣,胸口起伏著,手裡攥著一張紙——驛站的急報,黃色的紙,邊角卷著,像是被人攥了一路。「阿郎,安祿山反了。」封常清看著他。他看著封常清。「范陽起兵,號二十萬,南下。河北諸郡——望風而降。洛陽告急。」封常清把那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他轉回屋裡,走到桌前,彎腰,拿起最右邊那把橫刀。他把刀從鞘里拔出來。刀身在午後的光線下閃著冷白的光。他握著刀柄,站著,刀尖垂向地面。
康摩質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阿郎,怎麼辦?」封常清把刀插回鞘里。
「等我披甲。」
康摩質愣了一下。「你——」
「幫我披甲。」
康摩質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走進屋,從角落裡拿出那副鐵甲。鐵甲疊著,鐵黑色的甲片一片一片地貼在一起,像一摞疊好的魚鱗。他把它展開,舉起來,走到封常清面前。封常清把拐杖靠在桌邊,伸出雙手,張開。康摩質把甲冑披到他肩上。鐵甲沉。左肩先沉下去,甲片嘩啦啦地響。他用右手托住右肩,讓康摩質幫他系胸前的皮帶。皮帶勒緊的時候,能感覺到鐵片陷進肉里——隔著舊袍子,也能感覺到。他彎腰拿起靠在桌邊的拐杖。鐵甲摩擦拐杖的握把,發出乾澀的聲音,像兩塊石頭在互相蹭。
他直起身,在屋子裡站了一會兒。鐵甲裹著身體,冷,硬,重。穿上之後人就不一樣了——站得更直,肩更寬,呼吸的聲音在鐵片之間迴蕩,嗡——嗡——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鳥收緊了羽翼。
「走。」
康摩質伸手要扶他。他推開了。「不用扶。扶了就走不快了。」
他拄著拐杖,走出屋子。拐杖戳在院子的夯土上,篤——悶的,甲葉隨著腳步響,鐵片碰鐵片,嘩——嘩——細碎的,像有人在數錢幣。他一步一步走出院子,走過那棵槐樹,走到門口,推開門。
巷子裡已經沒有什麼人了。地上有掉落的包袱,有踢翻的菜籃,有一頂幞頭,被風吹到牆根底下,像一隻翻了身的甲蟲。遠處的街口有差役在喊什麼,聲音被風切成一段一段的,聽不清。他走上巷子,拐杖戳在青石板上,聲音變了。不是悶的,是脆的,篤,篤,篤,被甲葉的嘩嘩聲裹著,像一捆柴在火上噼啪作響。
天是灰白色的,午後。但天邊有一層暗紅色的光暈,不是太陽,是別的東西——可能是火光,也可能是城牆上士兵舉起的火把。他不確定。他也不想確定。
他往朱雀大街的方向走。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實了。他的左腿在鐵甲下抖,隔著甲片也能感覺到膝蓋腫脹的跳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敲。他沒有停。
朱雀大街到了。
街上全是人。不像鬧市那種擁擠,像逃難那種擠。包袱、箱籠、被褥、孩子、老人,堆在路中間,推著獨輪車的,牽著驢的,抱著包袱跑的,擠成一團,朝南城和西城的城門方向涌。有人摔倒,後面的人從他身上跨過去,沒有人低頭看。孩子哭,女人喊,老人的拐杖被人撞落在地上,他彎腰去撿,又被人推了一下,踉蹌了好幾步才站穩。封常清站在街口,看著這一切。他站在那裡,鐵甲裹著身體,拐杖撐著,沒有動。從西邊來的風穿過朱雀大街,帶著灰塵、炭煙和一種焦糊的氣味。
他繼續走。
街口站著幾個京兆府的差役,沒有攔人,也沒有維持秩序,就那麼站著,看著人流從他們面前涌過。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撞到一個差役身上,差役往旁邊讓了讓,沒有說話。封常清從他們身邊走過。一個差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鐵甲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像是已經見過太多穿甲的人,不想再看第二個。
走到朱雀大街中段的時候,他聽見了馬蹄聲。不是一匹馬,是很多匹。從北邊來,急促,沉重,鐵蹄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像下了一陣冰雹——噠噠噠噠,越來越近。他停下來,向旁邊讓了讓。馬隊從街北衝過來。六匹馬,六個人,六面旗,旗是黑色的,鑲著紅邊,上面寫著一個「驛」字——八百里加急的驛卒。他們已經換了不止一匹馬,身上的塵土厚得像是從土裡長出來的,袍子早就看不出顏色了,只有一個「驛」字在塵土下隱約可辨。領頭的那個,臉上全是灰,兩條淚痕從眼角流下來,沖開兩道白溝,像兩條凍住的河。
馬隊從封常清面前衝過去,沒有停。馬蹄砸過街面,帶起一陣泥水,濺在他鐵甲的下擺上。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
馬隊在街南頭拐了一個彎,朝皇城方向去了。六匹馬,六面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六道黑色的影子,一閃就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街上的人停了幾息。然後那陣嗡鳴又變大了,比剛才更大,更密,更亂——像是剛才那一陣停下來的時間裡,所有人都憋了一口氣,現在那口氣終於呼出來了。有人開始跑。封常清站在那裡,鐵甲裹著身體,拐杖撐著地。他聽見北邊隱隱傳來鼓聲。不是安西的鼓,不是軍鼓,是長安城樓上的警鼓,比軍鼓大,比軍鼓沉,一下一下的,像在敲地。那聲音從北城牆傳過來,穿過坊牆,穿過屋頂,傳到他耳朵里的時候已經變得悶了,像有人在地下敲什麼東西。
警鼓響了。長安的警鼓。
他想起龜茲的鼓。龜茲的鼓聲是響在戍樓上的,每天傍晚,準時敲,不急不慢,像一個人在跟整座城說「我還在」。那鼓聲敲了幾十年,沒有變過調子,沒有斷過一天。
長安的警鼓不是那樣的。長安的警鼓是一頓一頓的,像是敲鼓的人自己也在慌。他聽著那鼓聲,站了一會兒。風從北邊吹來,把他鐵甲上的塵土吹起來,撲在臉上,沙的,涼的。
他轉過身,朝皇城的方向走去。
朱雀大街上的人流還沒有散。他走得慢,拐杖戳在青石板上,篤,篤,篤,被甲葉的嘩嘩聲裹著,像一捆柴在火上燃燒。有人從他身邊跑過去,撞到他的肩膀,他頓了一下,站穩了,繼續走。有人從他身後擠過來,推了一下他的拐杖,他抬起拐杖,換了另一隻手,繼續走。
他走過朱雀大街,走到皇城門口。門口的衛士多了三倍。全都披甲執矛,站成一排,矛尖朝外,在午後的光線下閃著冷白的光。一個衛士看見他走近,橫過矛杆攔了一下。「什麼人?」封常清從腰間解下玉牌,遞過去。衛士接過去,翻看了一下,抬頭又看了他一眼。「封節度使?」
「是。」「楊相國在勤政務本樓。陛下也在。」衛士把玉牌還給他,讓開了。封常清收回玉牌,拄著拐杖,穿過皇城。
皇城裡很空。平日裡往來不絕的官吏不見了,院子裡只剩下幾個小吏,抱著一摞卷宗,站在廊下,不知道是該走還是該留。槐樹還是那棵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伸著,像人的手指。他走過那棵槐樹的時候,有一片枯葉從枝頭落下來,打著旋,落在他的鐵甲上,又滑下去,落在地上,被風吹走了。
勤政務本樓在皇城的正中。他走近的時候,樓前的廣場上站著幾十個人。文官的紫袍綠袍,武將的明光鎧,亂糟糟的,擠在一起。沒有人說話。他看見戶部侍郎張垍站在人群的外圍,臉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手裡攥著一塊玉佩,攥得指節發白。他看見太常卿崔光遠被人攙著,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冷還是什麼。他看見楊國忠站在樓門前,被幾個武將圍著,正在比劃著名什麼。
他拄著拐杖走過去。
甲葉響。鐵片碰鐵片,嘩——嘩——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格外清晰。有人轉過頭來看他。張垍轉過頭,看見他,目光從他的鐵甲移到他的拐杖,又移到他的臉,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聲。崔光遠也轉過頭來,渾濁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楊國忠抬起頭。
楊國忠看著封常清。封常清看著他。兩個人隔著幾十步的距離,在午後的光線下對視。
楊國忠先開口的。
「封常清——你來幹什麼?」
「打仗。」
「打什麼仗?」封常清沒有說話。他拄著拐杖,走到樓門前,在楊國忠面前停下來。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把楊國忠袍子的下擺吹起來,露出裡面白色的中衣。
「安祿山反了。」封常清說。楊國忠看著他,片刻,然後轉頭看著樓門。「本相知道。」
樓門裡面,傳來一聲響。像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可能是茶杯,可能是玉器,可能是人的身體。沒有人在意。所有人都站著,沒有動。長安的警鼓還在響,一下一下的,從北城牆傳來,穿過坊牆,穿過屋頂,穿過皇城,穿過每一道緊閉的門。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聽見裡面的動靜——輕微的,像一個人站起、坐下、又站起。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捲黃綾,慢慢卷好。
他轉過身,拄著拐杖,從廊下走出來,走回廣場上。甲葉隨著步伐嘩嘩地響。
楊國忠看見他出來。「陛下怎麼說?」
封常清停下腳步,低著頭,過了很久才開口:「陛下說——旬日可平。」楊國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復了。只是這回的笑意浮在表面,像油花漂在水上。
他轉過身,拄著拐杖,穿過廣場,穿過空蕩蕩的皇城,走向門口。
風從北邊來。那陣風裡卷著塵土和碎紙屑,還有遠處隱隱的、像是沒個完的嗡嗡聲,混著城樓上的鼓點,一聲頂一聲,越來越密,越來越急,越來越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實了。鐵甲裹著身體,拐杖撐著地,左膝一下一下地跳著疼。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