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誰敢出征?


  勤政務本樓的朝會,是未時開始的。

  封常清沒有走遠。他走到皇城門口,停下來,把玉牌系回腰間,拄著拐杖站在門洞的陰影里。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巷子裡的灰塵和焦糊味。他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門口的衛士開始不安地看他,久到他的左腿從疼變成麻,從麻變成木,像一根不屬於自己的木樁撐在地上。他聽見樓那邊傳來人聲,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一鍋水被燒開了又涼下去,涼下去又燒開了。間或有人從裡面出來,紫袍綠袍,低著頭快步穿過廣場,沒有人看他,沒有人叫他。

  然後朝會的鐘聲響了。

  不是警鼓。是召集群臣上朝的鐘,沉,慢,一下一下的,從勤政務本樓的方向傳過來,在空曠的皇城裡迴蕩。那聲音和警鼓不一樣——警鼓是急的,像一個人在喊;鍾是慢的,像一個人在等。鐘聲一聲接一聲,不急不緩,像在說:該來的都來,來不了的就不等了。

  封常清從門洞的陰影里走出來,拄著拐杖,穿過廣場。甲葉隨著步伐嘩嘩地響,鐵片碰鐵片,在空曠的皇城裡格外清晰。廣場上已經有人在走了——文官武將從各處廊廡里出來,有的低著頭,有的抬著頭,有的邊走邊整理衣冠。沒有人說話。幾十個人走在一起,安靜得像一支送葬的隊伍。他走在最後面。不是故意的,是走不快。左腿在鐵甲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蓋的疼已經從「鈍痛」變成了「悶痛」——不是銳的,是沉的,像有人在往骨頭縫裡灌鉛。但他沒有停。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篤,篤,篤,甲葉嘩嘩地響,走到勤政務本樓門前的時候,前面的文官武將已經進去了。

  樓門口站著一個太監。四十多歲,白白淨淨的,穿著一件半舊的綠袍。他看見封常清走近,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在他那身舊鐵甲上,在拐杖上,在鐵甲下擺濺的泥點上——然後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封常清上了台階。三級。篤,篤,篤。跨過門檻。樓內比外面暗得多。四面窗戶都關著,只留了高處的氣窗透進幾縷灰白色的光。光線斜斜地落在地磚上,把整個大殿切成明暗相間的條。他已經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上一次是驪山宴,滿殿燭火酒氣,笑聲如沸,安祿山在殿中旋轉跳舞,鎧甲嘩嘩地響,像風吹過鐵樹林。現在光線昏暗,殿柱投下整片陰影,每一個人都站在自己的影子裡,像一尊一尊立著的石碑。沒有人說話。

  他走進去的時候,靴子落地,拐杖戳地,甲葉嘩嘩地響。有人轉過頭來看他,又轉回去了。沒有人出聲。

  御座在上首,空著。玄宗還沒到。楊國忠站在御座右側的台階下面,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朝服,腰間的金帶勒得比平時緊,把他肚子上的肉箍出一道一道的凸棱。他的手裡攥著一卷什麼東西,邊角被汗浸濕了,捲起來,又展開,展開了又捲起來。他的目光在殿內掃來掃去,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像一盞探照燈。掃到封常清的時候,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殿內已經站滿了人。文官在左,武將在右。左邊紫袍綠袍排成幾排,右邊明光鎧的甲葉在暗光中泛著幽暗的鐵色。但封常清注意到一件事——武將那幾排,比平時空。

  不是少了人,是少了一種東西。空出來的位置上站著人,但那些人站得不像站,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地上了。有的人低著頭,有的人偏過臉,有的人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像在數地磚的縫。沒有人往前站。所有人都在往後縮,肩膀收緊,下巴低垂,像一群站在屋檐下躲雨的人,都不想做第一個被雨淋濕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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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列文官的最前面,楊國忠站在那裡。他的手還在攥那捲東西,攥得指節發白。他旁邊的戶部侍郎張垍低著頭,下巴幾乎貼到了胸口。太常卿崔光遠被人攙著,站在後面兩排,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冷還是什麼。沒有任何人說話。整座大殿像一口被倒扣的鐘,悶住了所有的聲音。只有高處氣窗外隱約傳來城北的嗡嗡聲——警鼓還在敲,一下,兩下,三下,悶悶的,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敲一面很薄很薄的鼓。

  封常清走到武將那一列的最後面,站定。他把拐杖從腋下換到右手,讓左腿分擔更多的重量。膝蓋從「悶痛」變成了「脹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面撐開,擠滿了整個關節,無處可去。

  然後他聽見腳步聲。

  從殿後傳來。很輕——不是皇帝走路的聲,是太監走路的聲,細碎、急促,像一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人。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急,在殿後拐了一個彎,然後門被推開了。所有人的頭都抬了起來。一個太監跑進來。四十來歲,瘦,臉上的肉往下垮著,汗水從鬢角淌下來,把幞頭的邊沿洇濕了一圈。他的袍子前襟有一塊深色的濕痕,不知是汗還是什麼。他跑過殿中央,跑到御座前,撲通一聲跪下來,聲音尖而短促,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陛下——陛下不來了。」

  大殿裡還是沒有聲音。沒有人動。太監跪在那裡,胸口起伏著,汗水從下巴滴到地磚上,嗒,嗒,嗒。楊國忠往前走了一步。「你說什麼?」

  「陛下——陛下說,他身體不適。今日朝會,由相國主持。」太監的聲音從膝蓋下面傳上來,悶的,像隔了一層布。

  楊國忠站在那裡。他手裡的那捲東西忽然不攥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發現手裡還攥著東西。他把那捲東西放在袖子裡,動作很慢,慢到殿內每一個人都看著他做完了這件事。他轉過身,面對群臣。他的手在發抖。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封常清看見了——他的右手的中指和無名指在微微地顫,像兩根被風吹動的線。

  「陛下身體不適,」楊國忠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殿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今日朝會,本相主持。安祿山起兵之事,諸卿有何高見?誰願領兵出征?」

  沒有人說話。

  武將那一列,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靴尖。文官那一列,有人在看地磚,有人在看房梁,有人在看自己手裡的笏板。楊國忠的目光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他看了很久。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封常清站在武將那一列的最後面。拐杖撐著地,左腿在鐵甲下抖,但他站得很直。他看見武將前列那些人的背——明光鎧的甲葉一片一片的,乾乾淨淨的,沒有劃痕,沒有凹陷,像是從庫房裡剛領出來就沒穿過。有人側過頭,假裝在跟旁邊的人說話;有人低頭看自己的腰帶,像在研究那上面的扣環是不是鬆了;有人把目光投向殿頂的斗拱,像是在數上面的彩畫有多少道顏色。就是沒有人看前,沒有人看左,沒有人看右。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上、往下、往左、往右,就是沒有一個人往前看。

  封常清聽見自己的心跳。不是緊張,是疼的——膝蓋的疼傳上來了,一下一下的,和心跳在一起,砰砰,砰砰。他在那陣心跳聲里看著那些光亮的明光鎧的後背,看了很久。

  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

  拐杖先出的。戳在地上,篤——一聲,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然後是右腿,然後是左腿——他把它拖了上來,鐵甲磨著拐杖握把,發出乾澀的聲響,像兩塊石頭在互相蹭。那一步的聲音不大,但他走出去之後,大殿裡的氣氛就像是有人往冰面上砸了一錘子——裂縫從他腳下往四面八方爬開,每個人都感覺到了,每個人都看見了。有人轉過頭來看他。目光落在他的鐵甲上,落在他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上。楊國忠也看見了他。

  封常清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拐杖戳在地磚上,篤,篤,篤,甲葉嘩嘩地響,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武將那一列的人往兩邊讓開,他走過去。文官那一列的人抬起頭來,看著他走過去。他走過楊國忠面前,沒有停。他走到大殿中央,停下來,轉身,面朝御座。御座是空的。金黃色的椅面上沒有人。他看著那把空椅子,然後把拐杖夾到腋下,雙手抱拳,彎腰行禮,對著空椅子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殿內每一個人都聽見了。「臣——願往。」

  安靜。連遠處城北的警鼓聲都像是被那兩個字噎住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在動。所有人都在看他。

  楊國忠是第一個開口的。聲音不輕不重,聽不出是鬆了口氣還是別的什麼:「封節度使,你要領兵?」

  「臣請領兵。」

  「你帶什麼兵?」

  「臣走馬東京,開府庫募兵。」

  楊國忠沉默了片刻。「東京——洛陽。安祿山南下,洛陽是必經之路。」他頓了頓,「你要守洛陽?」

  「守。」封常清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守得住。守不住,臣死在那裡。」

  又是安靜。然後是輕微的人聲——幾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的聲音。那聲音很輕,但封常清聽見了。他看見武將前列有個人低了一下頭又抬起來,像是一塊石頭從肩膀上卸下去了。他看見文官列里有個人側過身,和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里有如釋重負的東西,像一個人知道自己不需要做那件事了,所以把那件事交給別人去做。他站在那裡,拐杖撐著身體,左腿已經完全麻了,感覺不到自己的腳踩在地上。但他站得很直。

  楊國忠的聲音從御座方向傳過來:「封常清——朕,陛下——命你為范陽平盧節度使。」封常清的眉毛動了一下。范陽平盧節度使。安祿山的官銜。他看著御座,沒有說話。「東京防務,由你總領。」楊國忠的聲音快了起來,快得像是在趕時間,「開府庫,募兵,守城,斷賊後路。你——即刻出發。」封常清抱拳行禮。「臣領旨。」

  他轉過身。拐杖撐住,右腿邁出去,左腿拖上來。他走得很慢。大殿裡的人像潮水一樣往兩側退,給他讓出一條路。他走過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他的後背上——有感激的,有慶幸的,有鬆了一口氣的,有「還好不是我」的。他走到大殿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殿內又恢復了安靜。他聽見身後傳來楊國忠的聲音:「安祿山起兵,反賊而已。諸卿不必驚慌,朝廷自有對策。戶部調糧,兵部調兵,各司照常辦事,不得延誤——」聲音漸漸遠了。

  他邁過門檻。殿外的光砸在臉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外面的風比剛才大了,吹得他鐵甲上的塵土撲起來,落在臉上,沙沙的,涼的。他站在台階上,沒有往下走。左腿已經完全沒知覺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走完那三級台階。他站在那裡,把身體的重量全部壓在拐杖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灰塵的味道,有炭煙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恐懼,從這座城的每一個角落滲出來,瀰漫在空氣里。

  他走下第一級台階。篤。右腿邁下去,站穩,左腿拖下來。甲葉嘩啦一聲響。第二級。篤。右腿邁下去,站穩,左腿拖下來。甲葉又是一聲響。第三級。篤。他站在平地上,喘了一口氣。

  康摩質不知何時已經從門洞的陰影里走了出來,站在廣場邊上,看著他。手裡牽著馬,兩匹——他自己的,和封常清的。封常清的那匹老栗馬,從安西帶來的,跟了他七年。馬的鼻子裡噴著白氣,在午後的光線下裊裊地升起來,散了又升,升了又散。

  封常清走過去,接過韁繩。翻身上馬。左腿跨過馬鞍的時候,膝蓋終於有感覺了——是疼,尖銳的疼,像有人用刀子扎進了骨頭裡。他的手在韁繩上握緊了,指節泛白。但他沒有停。他把腳塞進馬鐙,坐直了身體,把拐杖掛在馬鞍上。他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勤政務本樓。樓的窗戶全關著,灰白色的光從高處的氣窗透進去,照不出裡面的東西。門還開著,黑洞洞的,像一個張大了的嘴。

  他收回目光,夾了一下馬腹。馬走了。拐杖掛在馬鞍上,一晃一晃的,篤,篤,篤,撞在馬鐙上。崇仁坊還沒到,他已經想好了——把刀帶上,把鎧甲穿上,把《風土記》揣進懷裡,把那四十七顆麥粒放回袖子裡,把那隻駝鈴也放進去。鐵甲不用換了。舊袍子不用換了。什麼新東西也不用帶了。安西的舊東西,就是他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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