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陝郡的決策


  天寶十五載正月初三,潼關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封常清站在潼關的西城牆上,看著那片雪從灰白色的天幕中落下來。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一整塊一整塊地往下墜,像是天空在碎裂,大片大片的碎屑往下掉,砸在城牆上、砸在垛口上、砸在鐵甲上。他站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左腿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膝蓋以下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木樁,不疼,不麻,不存在。雪落到他肩上,積了薄薄一層,他不拍,任由那層白色覆在鐵甲的黑色上,像一層正在慢慢結痂的舊傷。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踩在雪上,嘎吱,嘎吱,不急不慢——是康摩質。

  「阿郎,陝郡的消息。高將軍帶人退到陝郡了。」

  封常清的肩膀動了一下,鐵甲上的積雪簌簌地落下來一些。「多少人?」

  「兩千多。帶出來的輜重不多,但人還在。」

  「知道了。」他沒有回頭,繼續看著那片雪,「去把帳中收拾一下,燒一盆炭,多燒點熱水。再讓後廚備一些吃的,熱的。不講究,有口熱湯就行。」

  康摩質沒有走。「阿郎——」

  請前往sto55.c🍒om🎈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去。」

  腳步聲遠去了。封常清又站了一會兒,才轉過身,拄著拐杖走下城牆。雪在台階上積了一層,蓋住了石面的稜角。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拐杖先探一下,確認腳下是實的再落步。鐵甲上的雪隨著他的動作一片一片地掉落,落在台階上,留下斷續的白痕,像一條被踩碎的線。

  他回到城樓下的帳中時,爐火燒起來了,炭發出細碎的噼啪聲,空氣里有了一股乾燥的熱氣。他在爐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凍僵了的左腿伸直,隔著一層鐵甲,能感覺到炭火的熱氣正透過甲片往骨縫裡滲。他坐在那裡,沒有脫甲,也沒有動。爐火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在想高仙芝——高仙芝從安西出來的時候,帶出來的是什麼,他帶出來的是安西最後一點骨頭。怛羅斯沒散,長安也沒散,把這點骨頭磨斷了、磨碎了,西域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第二天下午,高仙芝到了。

  他帶著兩千多人從東面來的,沿著黃河的走向,踩過層層積雪,到了潼關東門。封常清站在城門口等他。他沒有站在門洞裡,也沒有站在門樓上,他站在城門外的雪地里,拄著拐杖,鐵甲上落了一層雪,像一尊立在風雪中的石碑,早就和身後的城牆長在了一處。高仙芝走近了,勒住馬。他看了一眼封常清,只說了一句話:「你站在這兒等了多久了?」封常清沒有回答,他看了一眼高仙芝身後的隊伍——兩千多人,走得整整齊齊,甲冑在雪光中泛著冷白的光,像一排被拉直了的鐵線。他把那支隊伍從頭看到尾,目光沉沉的,說:「進關吧。先歇一歇。」

  兩人走進關城,在正堂坐下來。正堂不大,但收拾過了,地面掃過,爐火燒著,案上擺著一壺熱茶和兩碗冒著白氣的熱湯。高仙芝在案前坐下,沒有先喝茶,先伸出手在爐火上烤了一會兒,指節慢慢鬆開又慢慢合攏,像是要從骨頭裡把最後一絲寒氣逼出來。封常清在他對面坐下來,把拐杖靠在椅邊,左腿伸向爐火的方向。「陝郡那邊,你走的時候——叛軍到哪了?」

  高仙芝沒有立刻回答。他在爐火上翻了一下手掌,讓手背也烤了一烤:「我走的時候,前鋒已經到了陝郡城外的山坡上。沒有攻城,像是正在等人。也可能是等補給——他們從范陽一路打過來,行軍速度太快,輜重跟不上。前鋒到了,後面還在半路上。」封常清說:「那就還有時間。」高仙芝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著封常清:「多久?」封常清沉默了片刻:「半個月。最多二十天。」

  高仙芝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端起那碗熱湯,喝了一口。他的嘴唇碰到碗沿的瞬間停頓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端著那碗湯,沉默了很久:「我們從安西出來的時候,是帶著一萬多人的。我在怛羅斯丟了幾千,這些年也一直在補人。真正從安西跟出來的那些老卒,從怛羅斯斷後活到現在的,在這裡。」他放下碗,伸出五根手指,又收回去三根,「只剩這些了。」封常清也端起了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但——還能守。」高仙芝繼續說,「你剛才說,還有二十天。二十天,夠把潼關的城牆再加固一輪。」他停了一下,「夠把壕溝再挖深一丈。夠把能用的弩機全部檢修一遍。夠了。」

  封常清把碗放下:「潼關是天險。只要守得住,叛軍就過不去。過不去,長安就還能撐。撐到各路勤王兵到,撐到叛軍斷糧,撐到他們自己亂起來。」他的語氣是平的。不激昂,不悲壯,像在念一份算好了的帳冊。他知道自己算的是哪筆帳:守得住。守不住。都要死。但守不住的時候死,和守住了再死,總歸是不一樣的。

  高仙芝聽完,端起湯碗,把最後一口喝完了。他把碗放在案上,碗底碰到木案,發出一聲悶響:「那就守。」他頓了頓,「死守潼關。」

  封常清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他記憶中的那雙——深沉,安穩,像是在風沙里被磨了太久的石頭,稜角已經被磨平了,但從來沒有碎過。

  那天晚上,封常清帶著高仙芝去看了潼關的城防。他拄著拐杖走在前面,高仙芝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積雪的城牆上。城牆上的雪被風壓實了,踩上去嘎吱嘎吱的,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封常清在每一處垛口停下來,告訴高仙芝這裡需要加固,那裡需要加高,哪一段城牆的夯土鬆了要重新夯實,哪一處箭樓的木頭朽了要更換樑柱。高仙芝跟在後面,安靜地聽,偶爾點一下頭。走完一圈,天已經全黑了。風更大了,吹得城樓上的旗子獵獵地響。兩人站在城樓下面,避風處,雪從城樓頂上滑落下來,無聲地堆積在牆根旁。高仙芝忽然說:「封常清,你還記得我們在龜茲的時候嗎?」

  封常清沒有看他。「記得。」

  「那時候你剛跟我的時候,我在都護府正堂里聽你說達奚部要叛,你拄著拐杖站在堂上,說得滿堂的將領都在笑你。我也沒有全信,但我還是讓你去了。」封常清說:「因為你當時沒有別的人可以用。」

  高仙芝笑了一下。不是自嘲,是一種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笑:「現在也沒有。只有你了。」

  他轉身走下城牆,腳步踩在積雪的台階上,嘎吱嘎吱的,一聲接一聲,漸漸遠了。封常清站在城樓下面,聽著那腳步聲漸漸消失,才轉過身,拄著拐杖,走回帳中。帳中的炭火還沒有完全熄滅,爐膛里還有一點暗紅色的火星,像一隻半閉的眼睛。他坐下來,沒有添炭,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那把麥粒,摸到那隻駝鈴。他把麥粒和駝鈴放在一起,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

  他坐在那裡。爐火發出輕微的爆裂聲,像一個人在夢中翻了個身。他想起了白天在城牆上看到的景象——從潼關往東望去,黃河還沒有解凍,河面上覆著一層暗灰色的冰,像一條凝固了的大道。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那條河上就會有人走過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