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潼關的石頭與血
潼關城防的加固,從正月初四開始。
封常清卯時起身,沒有吃早飯,先上城牆走了一圈。城牆全長三里有餘,夯土築成,外砌石磚。他在每一段城牆前都停下來,用手摸一下石磚之間的縫隙——不是看,是摸。凍了一夜的石磚冰涼刺骨,他的手指碰上去,寒意從指尖鑽進去,順著骨頭往上爬。他摸了七處,有三處的磚縫鬆動,手指能摳進去,磚塊與磚塊之間已經出現了明顯的空隙。他沒有說話,帶著康摩質繼續往前走,在腦子裡記下每一處需要修補的具體位置。
辰時,他召集了關內所有能幹活的人。不是兵。兵要訓練,要守城,不能去干搬石頭和土的活。幹活的是關內原有的工匠、附近村莊逃來的百姓、從洛陽撤出來時跟著走的流民。四百多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站在關內的空地上,像一片被風吹亂了邊緣的落葉。封常清站在他們面前,說了一句話:「潼關後面是長安。長安後面是你們的家。」他沒說第二句,轉過身,帶他們去了採石場。
採石場在關城以北三里處的山腳下,不大,但足夠用。石頭是青灰色的花崗岩,堅硬,沉重,表面粗糙。封常清讓人先把那四百多人分成三組,一組採石,一組運石,一組砌牆,每一組由一個懂得幹活的工匠頭領著,一個老兵在旁邊看著。他自己沒有留在採石場,拄著拐杖回到城牆上,從東走到西,來回走著。城牆上的每一個垛口、每一段女牆、每一條磚縫,他都看過去,看哪裡需要補,哪裡需要加,哪裡需要重砌。走累了就在城垛旁坐下來,在紙上勾畫,把需要加固的位置標出來,等石頭運到,再一處處填補。雪還在下,落在他的肩甲上,積成薄薄一層。他不拍,繼續寫,寫完了,把紙折好塞進懷裡,站起來,往下一段城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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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封常清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刀。城裡的刀不夠。他從洛陽帶出來的兵器,在虎牢關丟了一半,剩下的那些不少已經卷了刃,有的矛杆裂了縫,用麻繩纏著,勉強還能用,但戰場上能不能撐過第一輪刺擊,他心裡沒底。他讓康摩質去清點了關內的鐵器,報上來的結果在意料之中:鐵匠鋪只有一家,鐵匠三個,一個老的,兩個幫工的。能用的鐵料不多,大部分是農具——鋤頭、鐵鍬、犁鏵。他把那些農具收攏起來,讓鐵匠鋪燒紅了重新鍛打,打成矛尖、刀條。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沒說話,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又走了出去。
他回到城牆上,站在西垛口,把胳膊架在城垛上,微微前傾。天氣好的時候,從潼關西望,能看見華山的輪廓。今天陰天,什麼也看不見。遠處只有一片灰白色的雪霧,把山和天融在一起。他的左膝又開始發脹,從膝蓋往下整條腿沉得像灌了鉛。他沒有動,也沒有走,就那樣把身體的重量分給城垛和拐杖,站著。
傍晚,封常清去了一趟新兵營。
新兵營設在關內西北角的空地上。帳篷是舊的,有的是從洛陽帶出來的,有的是前幾任守軍留下的,補了又補,像一件被縫了太多次的衣裳。他掀開一頂帳篷的門帘,走進去。裡面坐了十幾個人。沒有人在說話。有人靠著帳篷柱子閉著眼,有人低頭啃干餅,有人在用一根麻繩纏矛杆上的裂縫。封常清認出其中一個人——王四。王四看見他進來,站起來。「坐。」封常清說。王四沒有坐,站著,手裡還攥著那根矛。封常清在他對面蹲下來,把拐杖橫在膝上。「你的胳膊怎麼樣了?」王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不疼了。」封常清伸出手,隔著袖子握了一下他的小臂。腫已經消了,但骨頭還沒有完全長好,一握就能感覺到下面那一層軟綿綿的浮腫。「還不行。」他說,「明天別去採石了,去鐵匠鋪幫忙拉風箱。」王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點了點頭。
封常清站起來,走出帳篷。他走過每一頂帳篷,掀開門帘往裡看,看見那些坐在黑暗中的人,看見那些裹著舊袍子睡覺的人,看見那些在燈下用布擦矛尖的人。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眼,就放下了帘子。
回到帳中,爐火已經燒旺了。康摩質端了一碗熱粥進來。他接過粥,喝了一口。粥是稀的,米粒都煮化在了水裡,不燙,溫溫的,順著喉嚨下去,暖意在胸口瀰漫開來,很慢。「阿郎,今天石頭運了多少?」「夠用。」「城牆上補了七處,東面外牆的裂縫填實了。」「嗯。」「明天還要繼續挖溝嗎?」「挖。」他沒有再說話,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放在桌上。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看了一會兒潼關周圍的防線布置,彎下腰,用手指在圖上某處點了一下,畫了一個小圈。他直起身,拄著拐杖走到鋪前,坐下,沒有脫甲,躺了下去。鐵甲碰到鋪板,發出一聲悶響。
潼關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雪的氣味和遠處黃河的寒氣,呼呼地低響,像一個人在黑暗裡反覆提起同一句話,卻始終沒有說出口。他閉上眼睛,聽著那風聲,慢慢沉了下去。
天還沒亮,他就醒了。出了帳篷,往城牆方向走去。城牆上的積雪被一夜的風壓實了,踩上去嘎吱嘎吱的。他走上城牆的時候,看見有一個人在垛口旁。不是兵,是個老人。穿著破舊的棉袍,手裡提著一把鐵鍬。他是關外一個村子裡的人,村里人都跑了,他沒跑。他走到城牆邊上,彎腰鏟了一下雪,把雪鏟到城牆外面去。封常清走過去,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兒。老人抬起頭看了看他,說了一句:「雪積太厚了,壓著牆不好。」封常清沒說什麼。他站在那裡,拄著拐杖,看著城牆上面漸漸亮起來的天光。城牆上的積雪一層一層地往城外落下去,被城外的風吹散,看不見了。天邊開始泛白了。封常清站在那裡,聽著鐵鍬鏟雪的聲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像一個活人在呼吸。他把身體的重心換了一下,繼續站著。他想,潼關能守多久。他不知道。但有人願意鏟雪,有人願意搬石頭,有人願意把一支快要裂開的矛重新纏上麻繩,站在城牆上,面朝東面等著。那就還能守。他把目光收回來,往關內走去。身後,鏟雪的聲音還在響,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