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讒言的驛馬


  邊令誠離開潼關後,雪停了三天。

  那三天裡,潼關的城牆在午後的日光下慢慢化凍,磚縫裡的冰化成水,沿著牆面往下滲,留下一道一道深色的濕痕,像有人在城牆上哭過。封常清每天照常上城牆巡視,從東走到西,再從西走到東,檢查每一段牆體、每一處垛口、每一架弩機的弦。入夜後回到帳中,他會在燈下坐一會兒,把那粒麥粒從袖子裡摸出來,放在桌面上看一會兒,再放回去,然後吹滅油燈。

  第四天一早,城牆上又結了一層薄冰,比前幾日薄,薄得像一張半透明的紙,鋪在城磚和夯土之上。封常清踩上去,冰面在鐵甲的重壓下嘎吱一聲裂開,冰碴子往兩邊迸出去,露出下面濕漉漉的石面。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住,微微側過頭,像是在辨認什麼方向傳來的聲音——沒有馬蹄聲,沒有傳令兵的喊聲,什麼都沒有。他又繼續往前走。

  他後來才知道,邊令誠離開潼關之後沒有走官道,繞了一段山路,先去了陝郡。那段時間裡,他在陝郡收集了一些東西——不是兵器,不是糧草,是一些人的說法,是在城門下散兵之間聽來的、在營帳外偷聽到的、在酒桌上用一碗酒換來的閒話和抱怨。那些話零碎、散亂,像是被風吹散的麥秸,但邊令誠把它們一根一根地撿起來,收進袖子裡。

  第五天,從長安來了一份急報。封常清拆開看的時候,手指在紙邊停了一下。急報的內容是催促潼關出戰的。措辭很客氣,說的是「賊軍遠來,糧草不繼,宜速出戰以挫其鋒」,還提了一句「陛下日盼捷報」。封常清把急報放在桌上,看了一會兒,沒有回。當天夜裡,他坐在燈下,面前鋪著一張紙,他拿起了筆,蘸了墨,想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他起身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棵老槐樹下。他在安西見過很多場大雪,每一場都比潼關的更大、更密、更厚。他在雪地里埋過人,在雪地里拔過刀,也曾在雪地里久久站立,仰頭讓雪落在臉上。他站在那裡,過了很久才轉身回屋,吹燈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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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吹滅油燈的那個時辰,邊令誠的奏疏正在從長安送往宮城的路上。那封奏疏里沒有提城磚、沒有提鐵甲、沒有提邊令誠在潼關的索賄。奏疏上寫的是別的事。第一段寫的是封常清在虎牢關的潰敗,措辭是:「常清以烏合之眾守虎牢,一戰即潰,損兵數萬。所帶之兵,多系市井無賴,不習戰陣,未經訓練。」第二段寫的是封常清棄守洛陽,措辭是:「常清棄洛陽不守,焚燒倉廩,率殘部西逃。洛陽乃東都重鎮,不戰而失,軍心搖動。」第三段寫的是封常清與高仙芝會合後的部署,措辭是:「常清與仙芝合兵潼關,閉關不出,坐擁重兵而觀望不前。賊勢雖盛,實無久糧。若二將肯出,未必不可一戰。彼輩但務自保,全不以社稷為念。」

  奏疏末尾,還提了一句封常清「誇大賊勢,搖惑軍心」。七個字。邊令誠沒有署名,這封奏疏是以監軍身份呈上的。它不是彈劾,它是「如實稟報」。

  第八天,第二份急報到了。這次措辭比上一份更直接:「陛下問:潼關何時出戰?」封常清看完,把急報放在桌上。高仙芝來了,看了一眼桌上的急報,沒有拿起來,只是站在那裡,背著手,面朝窗外。「你要怎麼回?」高仙芝問。封常清說:「不回。」高仙芝沉默了一會兒:「不回,他們會一直問。」封常清說:「那就讓他們問。」高仙芝轉過身:「你扛得住?」封常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坐在那裡,手伸進袖子裡,摸到那粒麥粒。

  第十天,第三份急報到了。這份急報的字數比前兩份都少,只有一句話:「陛下問:賊勢果如卿所奏乎?」封常清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高仙芝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你還是不回?」封常清把急報折好,放在桌上:「不回。」高仙芝走進來,在案前坐下:「你不回,長安那邊會怎麼想?」封常清說:「邊令誠會替我想好的。」

  高仙芝沒有再接話。他把目光從封常清身上移開,看向案上那幾封已經被打開過的急報——它們一封挨著一封,在燭光下攤成一片,每一封都是催促,每一封都在催促同一個人回答同一個問題。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話:「封常清——你打算怎麼辦?」封常清說:「守。」

  高仙芝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封常清,有一句話我得告訴你。邊令誠這個人,我認識他很久了——他從不打空拳。他每一次出手,都一定有他的算計。」封常清望著他,沒有動:「我知道。」高仙芝走後,封常清在桌邊坐了很久。他把那三份急報摞在一起,邊角對齊了,放在桌子的左上角。然後他又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那粒麥粒。麥粒還是乾燥的,完整的。他把它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然後攥緊,又鬆開了。

  他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到窗前。窗外,潼關的冬夜很深,風從黃河那邊吹來,吹得窗紙鼓起來又凹下去,像一個人在不停地吸氣、呼氣。天邊什麼都沒有。黑暗的,空的,像一扇沒有門的牆,立在他和長安之間,他和安西之間,他和所有回不去的地方之間。風還在吹,吹進窗縫裡,吹到他的臉上,涼涼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指節一下一下地叩著窗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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