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賜死詔書
二月底,潼關的雪開始化了。
白天化,晚上凍,城牆上的磚縫裡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又滑又脆。封常清每天在城牆上巡一圈,每一步都要先把拐杖戳穩了,再落腳。拐杖的鐵尖在冰面上滑了一下,他頓住,等重心穩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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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的傍晚,封常清正在城牆上檢查東段新加固的那段牆體。康摩質從關內跑上來,腳步很急,靴子踩在冰面上,滑了一下,踉蹌了一步才站穩。他跑到封常清面前,喘著氣,聲音壓得很低:「邊令誠又來了。」封常清正在摸磚縫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縮回來。
「帶了多少人?」「三十幾個。但還有一隊後面跟著。都穿著鐵甲。看起來不像隨從,像是……」康摩質沒有把話說完。封常清替他補上了:「禁軍。」他轉過身,沿著城牆往回走。走得很慢。走到城樓台階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把拐杖換到左手,伸出右手,摸了一下自己鐵甲的胸口——冷,硬,平整。他從城樓上下來,穿過關內的空地,向正堂走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甲葉隨著步伐嘩嘩地響,鐵片碰鐵片的聲音在空曠的關城上空迴蕩。
正堂門口站著幾個穿鐵甲的人。不是邊令誠的隨從,是另外的人。站得很直,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平視前方,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封常清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們側身讓開了。門半掩著,從門縫裡能看見裡面的燭光——不是一盞,是很多盞,把正堂照得通明透亮,比平時亮得多,亮得不像一個邊關軍帳,像一座正在做法事的廟堂。封常清推開門,走進去。
邊令誠坐在正堂的主位上。他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官袍,腰系玉帶,頭上戴著幞頭。他的面前放著一隻木匣,匣蓋開著,裡面襯著黃綢,黃綢上躺著一柄短劍——劍鞘是銀的,刻著雲紋,沒有多餘的裝飾,乾淨,素淨。劍柄上纏著黑色的絲線,絲線已經舊了,有幾處磨出了毛邊,像是被人握過很多次。封常清認得那柄劍,以前在長安見過,掛在勤政務本樓東側廊下的牆上。那是尚方寶劍。
邊令誠見封常清進來,站起來,拱了拱手。封常清沒有還禮,拄著拐杖,在門口站住了。他身後跟著高仙芝。高仙芝剛從西城牆趕過來,甲冑沒來得及穿齊整,肩甲是歪的,腰帶是松的,呼吸還沒喘勻。他站在封常清身旁,看了一眼木匣里的東西,就明白了,不再往前走了。
邊令誠先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展開,雙手舉平,望著封常清與高仙芝的方向,清了清嗓子,開口念了起來。他的聲音不高,很穩,像是背了很久的,一字一句地往外放:「門下:安西節度使封常清、右羽林大將軍高仙芝,喪師失地,退縮潼關,搖惑軍心。其罪當誅。」邊令誠聲音平直地念完了最後一句:「即日賜死。」念完了,他把黃綾合攏,放回袖中,然後從木匣里取出那柄短劍,雙手捧著,放在案上。劍身碰在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輕微的,但整間屋子都安靜了下來。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堂內十幾盞燭火同時搖了一下,人影在牆上晃動,像一群被驚醒了的東西。封常清站在那裡,沒有動。高仙芝站在他身旁,也沒有動。邊令誠拱了拱手:「封節度使、高將軍,接旨吧。」
封常清往前邁了一步,拄著拐杖,沒有下跪。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柄短劍上,劍鞘上的銀紋在燭光中泛著冷白的光,像一條凝固了的水痕,從劍柄蜿蜒到劍尖,利落而完整。他伸出手,拿起那柄劍,在掌心裡轉了一下,握緊。他說了一句話:「我接了。」
邊令誠看著他。封常清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我死,潼關不能亂。」邊令誠沉默了一會兒:「封節度使——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封常清把劍放在桌上,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拄著拐杖,走出正堂。身後邊令誠的聲音傳過來:「高將軍——」他沒有回頭。
他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月光照在光禿禿的枝丫上,影子投在雪地上,稀稀疏疏的,像一幅被水洗過的畫。他聽見正堂里傳來高仙芝的聲音,不高,平穩,像在說一件和他無關的事:「邊令誠,你這一刀砍下去,砍的不是我高仙芝。你砍的是大唐最後一口氣。」
封常清站在樹下,等了一會兒。然後他聽見堂內傳來腳步聲——高仙芝走了出來。兩人在槐樹下對視了一瞬。高仙芝先開口:「你打算怎麼辦?」封常清說:「先把該做的事做完。」高仙芝看了他片刻:「那你做完。我來擋一陣。」他拍了拍封常清的肩膀,轉身朝正堂走去。走了兩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封常清,咱們在安西的時候,沒死在吐蕃人手裡,沒死在大食人手裡,沒死在怛羅斯的雪地里。到這兒了,反倒死在自己人手裡。這世道真是——有意思。」
夜風從黃河那邊吹來,吹動他肩甲的邊沿,嘩啦一聲輕響。他沒有再說別的,徑直走回了燈火通明的大堂。封常清一個人站在老槐樹下,站了很久。月光穿過枯枝的縫隙落在他的肩甲上,把鐵甲上的劃痕照得清清楚楚。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那粒麥粒,把麥粒放在手心裡,低頭看了一會兒。麥粒是金黃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然後他把麥粒放回袖子裡,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自己的帳中。燈亮起來了——昏暗的,像一顆快要熄滅的火星。他把燈芯剪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亮了一些。然後他鋪開一張紙,提起筆,蘸了墨,在硯台邊颳了刮,寫下了第一行字。
窗外的風還在吹,灌進帳簾的縫隙里,吹得紙頁輕輕地動了一下。他用手按住紙角,繼續往下寫。筆尖在粗糙的麻紙上緩緩移動,發出細小的沙沙聲,均勻的,不急不慢的。他知道窗外有人在等他,但他沒有抬頭,也不急著寫完。他要寫的是一封長信。一封不會再寄出去的長信。但每一個字都要寫清楚,每一句話都要讓看見的人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