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最後的晚餐
高仙芝走進正堂的時候,封常清已經坐在裡面了。
桌案上擺著幾樣東西:一壺酒,兩隻粗陶碗,一盤冷羊肉,一碟鹹菜。羊肉切得厚薄不均,像是用一把鈍刀匆匆割開的,有的塊大,有的塊小,有的還連著一截沒有剔乾淨的筋。鹹菜是蘿蔔條,醃得過了頭,顏色發暗,皺巴巴的,像一根一根縮起來的指頭。酒壺是鐵的,壺嘴歪了一邊,倒酒的時候要偏著拿,不然酒會順著壺壁流下來。爐火燒著,但炭不多了,橘紅色的光映在牆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斜在左牆,一個斜在右牆,中間隔著一截空白的牆面,像是各自坐在兩間不同的屋子裡。封常清坐在靠門口的那把椅子上,左腿伸直了,拐杖靠在椅邊。高仙芝坐在他對面,把歪了的肩甲解下來,放在腳邊,又解了腰帶,鬆了領口,露出的領緣處有一道舊傷的印記,已經褪成了淡粉色,像一條被水洗淡了的水痕。
高仙芝先開口:「羊肉是生的。我讓人去煮了一下,煮過了頭,老了。」他夾了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咽得下去。」封常清也夾了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了。他沒有評價。高仙芝端起酒壺,先給封常清倒了一碗,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液從歪了的壺嘴裡淌出來,在碗沿上打了個轉,落進碗底,濺出幾點細碎的水花。他放下酒壺,端起自己那碗,沒喝,看了一眼碗裡琥珀色的酒液,在燭光下微微晃動,像一塊被融化了又凝固住了的琥珀。他開口了:「到安西之後,我就再沒喝醉過。不是不想。是不敢。後來你來了,我才知道有人跟我一樣不敢喝醉。」封常清端起碗,淺抿了一口:「我喝醉過一次。龜茲,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跟你說的那件事——達奚部。第二天下雨,我在馬廄的草堆里醒過來,頭疼得像被人劈了一刀。」
高仙芝笑了。那笑容很輕,像是在臉上浮了一下就沉下去了:「那後來呢?」封常清說:「後來就再沒喝過那麼多。」高仙芝又說:「我也沒再喝過那麼多。」他把那碗酒端起來,喝了一大口,喉結動了一下,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我年輕的時候,以為打仗打的是刀。後來才知道,打的是命。自己的命,別人的命。輸了,命沒了。贏了,命也不是自己的了。」封常清說:「是。」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高仙芝又夾了一塊羊肉,沒有吃,在筷子尖上轉著:「封常清,你說——咱們守得住守不住?」封常清回答:「守得住。潼關是天險。只要不出戰,叛軍過不來。」高仙芝點了點頭:「那朝廷那邊呢?邊令誠的奏疏已經到長安了。你也知道——那封奏疏里寫了什麼,咱們都有數。他回去會怎麼說,咱們也都有數。」封常清說:「他知道邊令誠會說什麼。他也知道陛下會信什麼。」
高仙芝沉默了一陣:「那你還守?」封常清說:「守。」聲音輕,不高,像是早就想好了一個字就夠,不需要再多一個字來解釋。
高仙芝沒有立刻接話,低頭把碗裡的酒喝完了,然後又給自己倒了一碗:「當年在安西,我第一次見你——你跛著腳衝出來拽我的馬鐙。你那時候心裡想的是,你要是攔不住我這匹馬,你就什麼都沒了。現在呢?現在你還有什麼?」封常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沒有回答,也沒有迴避目光,只是端著那碗酒,看著碗裡的酒液,在燭光下映出他自己的臉,扭曲的,暗沉的。
高仙芝看著他的側影,沒有再問。他把自己碗裡的酒喝完了,放下碗,用筷子夾起一塊羊肉,送進嘴裡:「那就守。守到最後一刻。」他嚼著那塊老羊肉,嚼了很久,咽了,然後說了一句:「潼關這一仗打完,不管輸贏,咱們都不欠大唐的了。」
封常清端著那碗酒,低下頭,慢慢地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下。他的目光落在碗沿上:「不欠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在回答一個很久以前就有人問過他的問題——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但那個問題還在。
高仙芝沒有聽見,或者聽見了,沒有接話。他只是又倒了一碗酒,端起來,朝封常清舉了舉,自己喝了。封常清也端起來,喝了一口。兩個人不再說話,各自吃了幾口羊肉,喝了幾碗酒。酒壺空了的時候,高仙芝把碗放下,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天不早了。你還有事要寫,我先去了。」封常清點了點頭。高仙芝走到門口,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聲音低低地傳過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然後他跨出了門檻,腳步聲踩在凍硬的地面上,嘎吱,嘎吱,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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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常清一個人坐在桌邊,面前是兩隻空碗、一盤吃剩的羊肉、一隻歪了嘴的酒壺。爐火已經快要熄了,炭灰里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亮一下,又暗了。他伸手拿起那隻空碗,碗沿上還有一圈淡淡的油漬。他看了一會兒,放下,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回了自己的帳中。燈還亮著。桌上的紙還鋪著,墨已經幹了。他坐下來,重新蘸了墨,在硯台邊颳了刮筆尖,然後低下頭,接著之前停下的地方,繼續往下寫。
外面的風又大了一些,吹得帳簾嘩嘩地響,像有人在不遠處翻著一本很厚的書,一頁接一頁,始終沒有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