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顧塵,你見過胡三麻五沒有?
顧塵沒有從正路回雜役院。
他壓低斗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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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過兩條荒溝,又從柴房後頭的矮牆翻入。
落地時,他先停了三息。
聽風。
聽狗。
聽院裡有沒有陌生腳步。
沒有。
他才貼著牆根,慢慢走到柴房外。
門檻上的灰塵未亂。
窗下草屑沒翻。
牆根那塊破瓦,還壓在原處。
沒有外人來過。
顧塵這才推門。
屋裡很暗。
小樓蜷在牆角。
舊被壓在肩上。
臉色白得嚇人。
枕頭上,又多了一排牙印。
新的。
壓著舊的。
她疼了一夜。
還是沒出聲。
顧塵站在門口,手指慢慢收緊。
他殺胡三、麻五時,手沒抖。
可看見那排牙印,心口卻像被細針扎了一下。
他輕輕關門。
沒有立刻靠近小樓。
先把身上的外衣脫下,掛在門後。
那衣上屍臭很重。
還有被屍水壓住的新血味。
小樓鼻子靈。
不能讓她聞見。
顧塵取出三株止痛草。
這是從麻五身上搜來的。
葉片乾癟。
根須還帶著泥。
不算好貨。
可對小樓來說,已經是救命東西。
他把止痛草洗淨,切成細段,放入藥罐。
又添了半碗舊米。
小火慢熬。
火不能大。
柴房煙大,會惹人看。
藥味很苦。
苦氣一點點漫開,像把整間破屋都浸進了黃連水裡。
小樓睫毛顫了顫。
醒了。
她沒先看藥。
也沒看自己的腿。
她先看顧塵的手。
每回都是這樣。
她明明疼得牙關打顫。
可一睜眼,先看的,永遠是他的手。
「哥。」
她聲音很輕。
「你的手怎麼又破了?」
顧塵把手縮進袖裡。
「縫屍時,被骨頭劃了一下。」
小樓看著他。
眼睛很清。
清得像能照出人心。
她想問。
卻又不敢問。
最後,只彎了彎唇角。
「哥,我今日不疼。」
顧塵低頭攪藥。
沒有拆穿。
這句話,她每日都說。
每日都是假的。
藥粥熬好。
他扶小樓坐起。
小樓很輕。
輕得像一把曬乾的舊柴。
他的手托住她後背時,指尖碰到她腰側。
那裡還軟。
還沒有石化。
顧塵心裡卻沉了下去。
石紋已經快到大腿根。
再往上,就是臟腑。
一旦入了臟腑,便不是疼。
是命一點點冷。
小樓喝了半碗藥粥。
苦得眉尖皺起。
卻一聲沒吭。
喝完,她還小聲問:
「哥,你吃了嗎?」
顧塵把剩下半碗端起來。
「這就吃。」
小樓這才安心。
止痛草起效慢。
過了半盞茶,她眉頭終於鬆了一點。
睡過去時,她還抓著顧塵的袖角。
抓得很輕。
像怕扯疼他。
也像怕他走。
顧塵等她睡熟,才一點點抽出袖子。
他沒有馬上歇。
先關門。
落閂。
再把窗縫塞緊。
這才取出灰布袋。
靈石一塊塊倒在破席上。
二百九十九塊下品靈石。
兩瓶劣傷藥。
三枚銅錢。
還有一身沒洗乾淨的血債。
這是今晚拼命換來的東西。
顧塵數了兩遍。
沒有少。
他把靈石分成三份。
一份塞進牆縫。
牆縫裡早掏過一個暗窩,外頭用泥灰封著。
一份埋進灶灰下。
灶灰髒,沒人愛翻。
最後一份貼身帶著。
不多。
七十塊。
夠買東西。
也不像一個雜役突然暴富。
顧塵拿起那兩瓶劣傷藥。
先聞。
一瓶帶酸。
藥性壞了。
倒掉。
另一瓶有苦腥氣。
雖劣,還能用。
他解開肩上的布條。
左肩青紫一大片。
昨夜被反震,又被摔擦,皮肉翻起。
後背也有幾處裂口。
他用清水洗淨。
再撒藥粉。
疼得額角冒汗。
可他沒有出聲。
小樓睡在旁邊。
他不能吵醒她。
處理完傷口,他重新纏緊布條。
纏得很死。
死到血滲不出來。
顧塵靠牆坐了片刻。
不是在休息。
而是在想該怎麼去給小樓買藥。
執事堂有續命丹。
一千下品靈石。
他如今拿不出。
就算拿得出,也不能去。
一個底層殮仙師,忽然捧著上千靈石去買丹。
那不是買命。
那是把脖子伸到刀下。
鬼市也不能再去。
昨夜才賣過一滴青白靈液。
再去,老頭未必只收貨。
也可能收人。
只能去丹房廢料處。
丹房每日煉丹。
有殘丹。
有廢丹。
有過期的臨爐丹。
正品續命丹買不起。
殘丹未必沒有一線用處。
那地方髒。
帳也髒。
髒地方,才容得下他這種髒命。
顧塵起身。
換了一身乾淨灰衣。
衣擺短。
便於走。
袖口窄。
便於藏針。
他又看了小樓一眼。
小樓睡得不安穩。
眉頭時松時緊。
手還半蜷著。
像夢裡仍咬著疼。
顧塵走到門邊,停了一下。
低聲道:
「等哥回來。」
小樓沒醒。
只輕輕動了動手指。
像應了。
顧塵推門出去。
天色微亮。
薄霧壓在雜役院上。
院裡幾隻瘦雞在泥地里啄食。
遠處有人咳嗽。
也有人罵娘。
都是活人的聲音。
顧塵卻聽得很細。
左邊柴垛後,有腳步。
重。
慢。
踩地時前腳掌虛,後腳跟沉。
是個胖人。
顧塵腳步不變。
剛走到院口。
身後便傳來一道油膩聲音。
「站住。」
顧塵停下。
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誰。
劉管事。
他轉身時,臉上已經換好那副卑微神情。
腰也彎了下去。
「劉管事。」
「您吩咐?」
劉管事背著手。
挺著肚子,從霧裡走出來。
那雙浮腫小眼,釘在顧塵臉上。
「你小子。」
「命挺硬啊。」
顧塵低頭。
「小的命賤。」
「閻王嫌髒,還沒收。」
劉管事眯起眼。
他走近一步。
鼻子抽了抽。
「你身上除了屍臭。」
「怎麼還有新鮮血腥味?」
顧塵袖中手指,輕輕扣住縫屍針。
臉上卻更惶恐。
「昨夜黑風山那批屍,血沒瀝乾。」
「小的背了一具。」
「濺了身。」
劉管事沒說話。
目光往他肩頭一掃。
「肩怎麼了?」
顧塵立刻縮了縮脖子。
「搬屍時摔了一跤。」
「撞在石板邊。」
劉管事忽然伸手。
一把按住顧塵左肩。
重重一捏。
劇痛炸開。
顧塵臉色瞬間白了。
可他沒有躲。
躲就是心虛。
他順著那股力,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管事饒命。」
「小的身子骨薄,真受不住。」
劉管事冷笑。
「摔得倒巧。」
顧塵低聲道:
「小的手笨。」
「該罰。」
劉管事盯著他。
眼裡沒有全信。
也沒有不信。
像一條肥蛇,在草里吐信。
「胡三和麻五,一夜沒回來。」
「你見過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