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真是雜役?


  暮色壓實的時候,顧塵到了黑風山。

  石勇走前頭。

  沈蟬衣走中間。

  顧塵走最後。

  察事沒有親自來。

  只派了這兩人隨他入礦,先做初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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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勇鍊氣八層。

  膀闊腰圓。

  話少。

  手一直扣在刀柄上。

  像一塊會走路的石頭。

  沈蟬衣背著丹房藥箱。

  腰間掛著青紙封條。

  她是丹房見習藥師。

  被執法堂征來記驗屍冊。

  她走了幾步,回頭看顧塵。

  「你真是雜役?」

  顧塵垂著眼。

  「是。」

  「雜役怎麼會驗屍?」

  「吃的就是這碗飯。」

  沈蟬衣又問。

  「可我聽說殮仙師都是老師傅,你這麼年輕...」

  顧塵道:「死得早,就不算年輕。」

  沈蟬衣張了張嘴。

  沒再問。

  她看人的眼神很靜。

  像看藥。

  看草。

  看一味還沒入爐的東西。

  顧塵不喜歡這種眼神。

  但他沒有避。

  越避,越招人看。

  礦道越走越窄。

  燈火照不到的地方,黑暗稠得像墨。

  空氣里的腥寒之氣,比上回更重。

  血腥。

  礦灰。

  死氣。

  還有一股細得幾乎聞不出的膩味。

  像濕冷石壁上爬過什麼活物。

  石勇身上靈力外放。

  護著周身。

  可他的步子明顯慢了。

  不是怕。

  是不適。

  這礦道里的寒氣,專壓經脈。

  修為越高,靈力越活,被壓得越明顯。

  顧塵反倒沒什麼。

  三年泡在死人堆里。

  有些味道,旁人聞著要命。

  他聞著,只覺得熟。

  廢礦棚到了。

  棚內石板上,擺著八具屍體。

  六具是今夜剛抬出來的新屍。

  另外兩具,是塌方舊道清出來的舊屍。

  屍身已僵。

  皮肉發灰。

  草蓆比新屍多裹了一層。

  味道卻更深。

  不是單純腐臭。

  是血、礦灰、陰寒死氣混在一起,沉沉壓在鼻腔里。

  石勇在門口停下。

  「我守外面。」

  「有事喊。」

  說完,他便不動了。

  手仍在刀上。

  像刀鞘也長進了掌心。

  沈蟬衣剛踏進棚半步,便取出帕子,捂住口鼻。

  她臉色發白。

  眼睛卻仍亮。

  顧塵神色自若的踏入。

  然後蹲下來,掀開第一張草蓆。

  幹活。

  前四具,都是塌方死的。

  沒花頭。

  顧塵看得快。

  但到第五具時。

  顧塵的手停住。

  後頸。

  又是一個圓形穿刺創口。

  他沒有立刻說話。

  先看死者臉。

  男。

  三十上下。

  牙縫有礦灰。

  指甲磨裂。

  掌心老繭厚。

  礦奴。

  他翻開死者眼瞼。

  眼底無黑線。

  掀舌根。

  舌下無符灰。

  最後才回到後頸。

  顧塵抬頭。

  「記一下。」

  沈蟬衣放下帕子。

  取出冊子和炭筆。

  顧塵聲音很平。

  「第五具。」

  「男。」

  「約三十。」

  「礦奴。」

  「前胸有挫傷。」

  「傷面覆礦渣。」

  「不是致命處。」

  沈蟬衣筆尖沙沙落下。

  顧塵繼續道:「致命傷在後頸。」

  「圓形穿刺。」

  「直徑半寸。」

  「創壁光滑。」

  他伸出食指。

  緩緩探入創口。

  沈蟬衣的筆停了一下。

  她似乎想說什麼。

  又忍住了。

  顧塵指腹沿著創壁,慢慢轉了一圈。

  很慢。

  像摸一枚舊銅錢上的暗紋。

  「螺旋紋。」

  「走向與上批三具一致。」

  「左上至右下。」

  「勻速旋進。」

  他頓了頓。

  眉梢幾乎不動。

  「但有一處不同。」

  沈蟬衣抬頭。

  「哪裡不同?」

  「淺了。」

  顧塵收回手。

  指腹上沾著一點暗血。

  他用屍布擦淨。

  「穿刺深度,比前幾具淺了兩分。」

  「沒打穿頸椎。」

  「停在椎管外壁。」

  沈蟬衣臉色微白。

  「那他怎麼死的?」

  顧塵提起死者手腕。

  兩指搭上脈口。

  指腹輕壓。

  「經脈。」

  「空的。」

  「和先前那兩具一樣。」

  「靈力被抽乾了。」

  沈蟬衣皺眉。

  「穿刺沒打穿骨,卻能抽空經脈?」

  顧塵道:「椎管外壁旁,有一處經脈叢。」

  「不是大脈。」

  「卻是靈力回流的小口。」

  「接上那裡。」

  「就能抽。」

  沈蟬衣指尖一緊。

  炭筆在紙上壓出一塊黑印。

  「這東西……在學?」

  顧塵沒有接話。

  殮仙師只讀屍體。

  不替活人編推論。

  他把死者手腕放回草蓆。

  「照實寫。」

  「推測別加。」

  沈蟬衣看了他一眼。

  最後還是低頭寫了。

  顧塵又低下頭。

  目光落在創口邊緣。

  方才指腹轉過時,他摸到一層極薄的黏膩。

  不是血。

  血早該幹了。

  那東西藏在創壁深處。

  薄得像膜。

  帶腥。

  帶寒。

  顧塵沒有聲張。

  他從袖中摸出一根細如髮絲的引屍針。

  借著替死者理順後發的動作,輕輕颳了一點。

  針尖掛上一粒灰黑濕痕。

  小得幾乎看不見。

  他將引屍針收入布卷。

  動作自然得像拂去屍頸上的礦灰。

  這東西未必有用。

  但殮仙師有一條規矩。

  屍體身上多出來的東西,先收著。

  等到要命的時候,它可能就是活人的路。

  第六具。

  塌方壓死。

  第七具。

  舊屍。

  肩背被碎石砸爛。

  皮肉已干。

  沒有穿刺。

  沒有抽脈。

  顧塵驗完,心裡沒有半分放鬆。

  正常屍越多。

  那具異常屍就越扎眼。

  一個殺人之物若只會亂殺,反倒好防。

  可它挑位置。

  改深淺。

  避骨骼。

  接經脈。

  這便不是尋常妖獸的本能。

  到了第八具。

  顧塵掀開草蓆的一瞬。

  動作滯了一息。

  不是怕。

  是認出來了。

  眼窩深陷。

  顴骨嶙峋。

  鬍鬚稀疏。

  雙目緊閉。

  眼球上覆著一層灰白翳膜。

  瞎子。

  名冊上那具「遺體未尋」的李瞎子。

  找到了。

  顧塵垂著眼。

  臉上沒有半點異色。

  他照常驗表。

  胸口被礦石砸穿。

  肋骨呈放射狀斷裂。

  骨茬朝內。

  肺葉塌縮。

  心脈受壓。

  當場斃命。

  是塌方造成的壓砸傷。

  很乾淨。

  也很尋常。

  但顧塵要的,本就不是死因。

  他要的是這具屍體裡,還沒散乾淨的東西。

  他指腹貼上李瞎子的脈口。

  輕輕一按。

  和別的礦奴不一樣。

  這條經脈里有痕。

  不是靈力。

  人死這些日子,靈力早散了。

  那是一種更深的印記。

  像河水幹了,河床上還留著被沖刷過的溝。

  道蘊的形狀。

  陰屬道蘊。

  還在。

  名冊上寫過。

  李瞎子。

  散修。

  鍊氣二層。

  疑修陰魂之術。

  陰屬功法的道蘊沉。

  黏。

  散得慢。

  再加礦洞深處陰寒乾燥,天然鎖屍。

  這具屍,正是顧塵今晚要找的東西。

  他收回手。

  語氣平淡。

  「這具簡單。」

  沈蟬衣抬眼。

  「簡單?」

  「塌方壓死。」

  顧塵道:「傷口沒什麼好記。」

  「我放到最後縫。」

  沈蟬衣點頭。

  她的心思還在第五具後頸的小孔上。

  那創口讓她很不舒服。

  像一隻看不見的蟲,正順著她的脊樑爬。

  顧塵開始收拾前面幾具。

  清血污。

  歸斷骨。

  縫裂皮。

  換壽衣。

  一針。

  一線。

  不快。

  也不慢。

  像真只是一個雜役,在做一份晦氣差事。

  可他的耳朵一直醒著。

  石勇靴底踩碎石的輕響。

  沈蟬衣翻冊子的聲音。

  炭筆摩擦紙面的聲音。

  棚外風鑽過礦道的低鳴。

  還有更深處,那種若有若無的刮擦聲。

  細。

  輕。

  像細長的腿,貼著石壁慢慢挪過。

  顧塵的針停了一瞬。

  下一息。

  繼續落下。

  不能抬頭。

  不能看礦道。

  他若看了,沈蟬衣會跟著看。

  石勇也會看。

  一個鍊氣二層的雜役殮仙師,

  不該比鍊氣八層的護衛更早察覺異常。

  時間一息息過去。

  棚外忽然傳來石勇低沉的聲音。

  「沈藥師。」

  「察事傳訊。」

  「讓你出來接。」

  沈蟬衣合上冊子。

  她臨走前,又看了一眼第五具屍體。

  然後快步出了棚。

  顧塵沒有立刻動。

  他仍舊低頭。

  咬斷一截麻線。

  等了兩息。

  確認沈蟬衣腳步離開門口。

  確認石勇也往外偏了半步。

  棚內只剩他和八具死人。

  顧塵沒有浪費一息。

  立即將黃皮葫蘆取出。

  拔開塞子。

  只放出一絲靈力。

  嗡。

  葫蘆口亮起一縷極暗幽光。

  吸力很輕。

  像一根看不見的線。

  顧塵先對準第一具塌方屍。

  灰色道蘊從屍身表面被牽出。

  一點點沒入葫蘆。

  他只取一線。

  立刻收手。

  復看屍相。

  皮不塌。

  眼不陷。

  傷口不縮。

  穩。

  第二具。

  第三具。

  第四具。

  他都只取極少。

  不貪。

  不急。

  六具普通屍處理完。

  葫蘆內壁凝出三滴液珠。

  兩滴乳白。

  一滴灰濁。

  顧塵先取銀針驗。

  兩滴乳白,針尖未黑。

  清香極淡。

  是普通靈液。

  能補氣。

  能養脈。

  不值拿出去冒險。

  當場吞。

  落進肚裡,才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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