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今晚進礦要做三件事。
察事轉身欲走。
沈蟬衣卻沒有馬上動。
她又看了一眼草堆里的小樓。
然後從袖中取出一粒黑色藥丸。
放在門邊破木墩上。
「若夜裡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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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水餵半粒。」
顧塵沒有立刻接。
藥來得太巧。
也太危險。
丹房的人給藥。
未必是救命。
也可能是探病。
更可能是試藥。
沈蟬衣似乎看出他的遲疑。
淡淡道:
「不要也可。」
說完,她轉身離去。
壯漢跟在最後。
出門時,他終於開口。
聲音悶得像石頭落井。
「一炷香。」
「院口。」
顧塵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記住了此人。
石勇。
人如石。
話少。
手不離刀。
三人的腳步,很快消失在霧裡。
顧塵仍站在門邊。
沒有動那粒藥。
也沒有立刻關門。
他等了三十息。
確認腳步遠去。
又等了十息。
確認牆外沒有呼吸。
這才關門。
落閂。
他蹲下。
取出銀針。
針尖輕輕點上黑色藥丸。
針尖未黑。
卻起了一層淡藍寒霜。
顧塵眼神沉了沉。
這藥不毒。
卻是陰藥。
對尋常石化病人,也許能鎮痛。
對小樓這種極陰之體,卻未必是好事。
不能用。
也不能丟。
活人的好意,不能全信。
驗過的東西,也不能浪費。
顧塵用黃紙包住藥丸。
再以屍蠟封口。
塞進灶灰另一側。
與石皮粉分開。
一處若被翻出。
另一處還能藏住。
隨後。
他走到小樓身邊。
低聲道:
「小樓。」
「哥要出去一趟。」
小樓沒有醒。
只是攥著破布的手,更緊了一點。
她睡著時,眉頭仍輕輕皺著。
像夢裡也在忍疼。
顧塵伸出手。
想摸一摸她額頭。
手到半空。
又停住。
他手上有屍氣。
有血味。
也有黑風山將要帶來的禍。
不能沾她太多。
顧塵收回手。
取出舊棉布。
將小樓的雙手包起來。
手背。
手腕。
指節。
一層。
兩層。
三層。
不是保暖。
是防她醒來時傷人。
也是防她傷自己。
先前她撲來時,指甲扣進他肩上。
隔著短打,都掐出了血。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大病初癒。
力道卻怪得嚇人。
極陰之氣醒了。
她的身子正在變。
變成什麼。
顧塵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下次醒來,她未必還認得他。
所以必須在那之前。
找到穩住陰氣的法子。
他取出五塊碎靈石,藏進小樓枕下。
又把門後那柄生鏽柴刀,橫在她伸手能摸到的位置。
她未必用得上。
但有。
總比沒有好。
接著。
顧塵把灶灰重新撥平。
牆角濕泥又抹了一遍。
窗縫塞緊。
門閂檢查兩次。
執法徵調的黑木籤,仍掛在門內。
正對門縫。
只要門被推開,先看見的便是它。
做完這些。
顧塵才換上一身灰衣。
舊布袋背上。
三根骨針壓進袖縫。
黑狗血、硃砂、銀針、麻線,逐一摸過。
一樣不少。
但他沒有立刻去院口匯合。
而是從柴房後牆翻了出去。
一炷香不長。
但夠他做一件事。
雜役院告示欄前,人不多。
幾張新貼的礦役告示,被風吹得啪啪作響。
顧塵站在欄前。
沒有敲欄。
也沒有開口。
只把一枚銅錢,輕輕壓在最角落那張黑風山告示下。
片刻後。
欄板後傳來一聲低咳。
一隻枯瘦的手,從縫隙里遞出一個紙包。
指節粗大。
掌心滿是老繭。
是那個老雜役。
顧塵接過紙包。
低聲道:
「多謝前輩。」
欄板後傳來沙啞聲音。
「東西只能看。」
「不能留。」
顧塵道:
「晚輩明白。」
老雜役又咳了兩聲。
「黑風山的死人。」
「別亂碰。」
顧塵眼神微動。
這句話,太輕。
也太重。
像棺蓋合上前,裡面的人敲了一下。
他沒有追問。
老雜役這種人,願意說一句,已經是在還人情。
再問。
便是逼他陪自己一起死。
顧塵拿著紙包,繞到告示欄後方的廢柴棚。
柴棚塌了半邊。
木樑上掛著蛛網。
地上有厚灰。
沒人願意來。
顧塵蹲下。
先聽四周。
無腳步。
無呼吸。
無衣角擦草聲。
他這才拆開紙包。
裡面是一份手抄名冊。
黑風山近半年的死傷登記。
紙張粗劣。
墨跡深淺不一。
有些地方還沾著礦灰。
顧塵沒有急著看名字。
名字最沒用。
礦奴死了。
名字跟破衣一樣,隨手一燒。
他看籍貫。
看修為。
看備註。
罪奴。
戰俘。
散修。
欠債礦役。
一行行掃過去。
他的手指很慢。
像驗屍時摸骨縫。
不錯過一處細微隆起。
第三頁。
他的指尖停住。
「陳七。」
「男,四十餘。」
「北荒散修。」
「鍊氣三層。」
「備註:擅陰功,性孤僻。」
顧塵記得這個人。
顴骨高。
左手少兩根指頭。
胸前有舊刀疤。
他縫過。
那具屍體經脈里陰氣偏重。
可惜早已收殮入土。
道蘊散盡。
晚了。
顧塵沒有懊惱。
死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殮仙師最忌對屍體生悔。
悔意會讓手抖。
手一抖。
線就歪。
他繼續翻。
第四頁。
沒有。
第五頁。
他的指尖再次停下。
「李瞎子。」
「男,年歲不詳。」
「籍貫不詳。」
「散修。」
「鍊氣二層。」
「備註:雙目失明,疑修陰魂之術。」
「上月西岔道塌陷。」
「遺體未尋。」
顧塵盯著最後四個字。
遺體未尋。
屍體還在礦洞裡。
屍體在。
道蘊就可能還在。
陰魂之術。
陰屬功法。
盲眼散修。
塌方封屍。
礦洞陰寒。
這幾樣合在一起,像有人從死人堆里,遞出一根細線。
線的那頭,或許是小樓的活路。
也或許是套住他脖子的繩。
因為礦洞裡還有那個東西。
後頸開孔。
創壁螺旋。
抽空經脈。
李瞎子的屍若真在深處,未必是藥。
也可能是餌。
顧塵把那一行記進心裡。
西岔道。
舊風井下。
三十七丈。
塌陷未清。
他閉眼默背三次。
確認無誤。
這才將名冊重新包好。
回到告示欄前。
紙包從欄縫遞迴去。
老雜役沒有問他看到了什麼。
顧塵也沒有多說。
兩人一個在欄外。
一個在欄後。
隔著幾塊舊木板。
像隔著一口薄棺。
顧塵低聲道:
「前輩。」
「若我回不來。」
「柴房裡那孩子,勞煩您看一眼。」
欄後靜了片刻。
老雜役冷哼。
「我一把老骨頭,看不住誰。」
顧塵沒有再求。
只道:
「那便當晚輩沒說。」
他轉身欲走。
欄後忽然傳來一句。
「門上那木籤。」
「掛高些。」
「矮了,狗看不見。」
顧塵腳步一頓。
然後低聲道:
「記下了。」
這就夠了。
有些人情,不能說破。
說破了,便要見血。
顧塵回到柴房外。
沒有進門。
只是隔著門縫看了一眼。
小樓還睡著。
呼吸平穩。
執法木籤掛在門內。
方才他掛得只到胸口。
顧塵推門進去。
取下一截麻繩。
把木籤往上提了半尺。
正對人眼。
也正對狗眼。
門重新合上。
顧塵又聽了三息。
屋裡無異。
他這才離開。
今晚進礦。
他要做三件事。
第一。
替執法堂驗新屍。
讓他們知道自己有用。
第二。
借執法堂的勢,擋住劉管事。
至少替小樓多爭一夜安穩。
第三。
找到李瞎子的遺體。
從那具未歸土的屍身上,找出引導陰氣的殘痕。
顧塵抬頭看向黑風山方向。
礦山方向,黑霧沉沉。
像一張閉不上的死人嘴。
他低聲道,
「李瞎子。」
「若能借你的屍身救我妹妹。」
「我替你把眼眶縫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