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出差
戚青梨從計程車上下來。
她站在一棟大樓前面。
大樓很高,玻璃幕牆從地面一直延伸到樓頂,早晨的陽光照在玻璃上,反射著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一樓的大堂很大,地面是白色的大理石,光可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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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很高,上面吊著一盞巨大的水晶燈,燈沒有開,水晶珠串在自然光里微微發亮。
前台是一張白色的弧形台面,後面站著兩個穿制服的女孩,頭髮都扎著,妝容很精緻。
她手裡拿著一個帆布袋子,袋子裡裝著一個信封,信封里是今天剛取出來的錢。
她走進大堂,走到前台前面。
「你好,我找談京舟談總。」
前台女孩抬起頭,看到戚青梨,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她的肚子上。
戚青梨穿著一件寬鬆的襯衫,肚子鼓起來的地方被襯衫遮住了,但側身的時候能看到一個弧度。
前台女孩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標準的笑,嘴角彎著,眼睛也彎著。
「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麻煩你跟唐秘書說一下,我叫戚青梨,唐秘書知道我。」
前台女孩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說了幾句話,聲音很小,聽不清楚。
她掛了電話,抬起頭,看著戚青梨,臉上的笑收了,嘴角從彎的變成了平的。
「戚小姐,唐秘書說談總出差了,不在公司。您改天再來吧。」
戚青梨的手在帆布袋子的帶子上攥了一下。她的手指收緊了,指節鼓出來,白白的。
「他什麼時候回來。」
「唐秘書沒說。您要不留個電話,談總回來了我通知您。」
戚青梨的嘴巴動了一下。她把帆布袋子從肩膀上拿下來,抱在懷裡。袋子裡的信封硌著她的胸口,硬硬的。她站在前台前面,沒有動。前台女孩低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不再看她。
她轉過身,走了。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她走過大廳,走過旋轉門,走出大樓。陽光照在臉上,很亮,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大樓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馬路上的車流。車很多,一輛接一輛地開過去,聲音很大,嗡嗡的。她站在那裡,沒有動。
談京舟出差了。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她沒有他的行程,沒有他的消息。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他公寓裡的一個客人。他請她吃飯,給她買衣服,幫她解決鞠芷子的問題。那些事情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他動動嘴,唐鑫就去辦了。他不需要親自做什麼。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肚子鼓著,圓圓的,把襯衫撐起來。她用手摸了摸肚子,孩子動了一下,踢了一下她的手掌。她的手指在肚子上輕輕按了一下。
她和他本來什麼關係也沒有。
她不是他的女朋友。不是他的未婚妻。不是他的情人。她只是懷了他的孩子。這是一個意外。那個晚上,她在他公寓裡喝了一點酒,他也在。她沒有拒絕。他也沒有。第二天早上,她沒有提,他也沒有提。後來她發現懷孕了,沒有告訴他。她本來打算自己養這個孩子。她不需要他負責。他也不會負責。他是不婚主義。他手上戴的那枚尾戒就是證據。
他不會為了這個孩子改變什麼。
他還是不會結婚,不會和她結婚,不會和任何人結婚。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所以她從來不指望他什麼。
她來找他,是希望他能幫幫戚萍安。他一句話就可以讓校長恢復鞠芷子的工作。他一句話也可以讓警察放了戚萍安。他有這個能力。他認識很多人,很多人給他面子。她以為他會幫忙的。他之前幫過她那麼多次。他幫她還了弟弟的高利貸。他幫鞠芷子出了二十萬彩禮。他把她從柴房裡抱出來,送到醫院,讓薈雯來照顧她。他做了那麼多事,她以為這次他也會幫忙的。
他不幫。
他甚至沒有說一句話。他去了派出所,問了案子的經過,沒有給戚萍安求情,沒有找關係,沒有打電話。他就那樣走了。
她不能怪他。他沒有義務幫她。他幫她是情分,不幫是本分。
她站在台階上,風從前面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她用手按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呼出來。手從肚子上放下來了,垂在身側。她走下台階,走到路邊,抬起手,攔了一輛計程車。車停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香川大學。」她對司機說。
司機點了頭,踩了油門,車子開出去了。她靠著車窗,看著外面。路兩邊的店鋪往後退,一家一家地退。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摸了一下,來回摸了一下。她把帆布袋子放在旁邊的座位上,袋子裡的信封從袋口露出來一個角,白色的。她伸出手,把信封塞進去了,拉好拉鏈。
她閉上了眼睛。
車子停在了香川大學門口。戚青梨付了錢,下車,走進校門。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沒有人掃。她踩著葉子走過去,葉子在她的腳下碎裂,聲音很脆。她走過操場,操場上有幾個班在上體育課,學生在跑步,老師在吹哨子。她走進教學樓,上了樓梯,走到辦公室門口。門開著,她走進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把帆布袋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盞日光燈,燈管有兩根,都亮著,光很白,很刺眼。
她坐了一下午,沒有說一句話。
下班的時候,她走出校門。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她沿著人行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步子很慢。走到路口的拐角,一個人從旁邊走過來了。
竇晶晶。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下面是一條黑色的長褲,腳上是黑色的高跟鞋。頭髮散著,長度到肩膀,發尾卷著。化了妝,嘴唇塗著口紅,顏色是正紅色的。她的手裡拎著一個包,包是黑色的,很大,皮面很亮。她走到戚青梨面前,站住了。兩個人面對面,距離不到一米。
「戚小姐,我們聊聊。」
戚青梨的腳步停了。她看著竇晶晶的臉。竇晶晶的臉上帶著一個笑,嘴角彎著,眼睛也彎著,笑得很自然,很溫柔。但她的眼睛裡面沒有笑意,還是冷的。
「竇小姐,有什麼事嗎?」
竇晶晶往前走了一步,離戚青梨更近了。她比戚青梨高一點,低著頭看著戚青梨的臉。她的手指在包帶上慢慢摸了一下,來回摸了一下。
「我想跟你談談賀中哲的事。」
戚青梨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賀中哲的事跟我沒有關係了,我們已經分手了。」
竇晶晶的嘴角動了一下,往上彎了一點,彎的幅度不大。
「我知道你們分手了。我想說的是韓雪莉。那個女人心機很深,她配不上中哲。中哲應該找一個門當戶對的,有身份有地位的女人,而不是一個心機女。」
戚青梨的嘴巴動了一下。
「那是他的事,跟我無關。」
竇晶晶的手從包帶上放下來了,垂在身側。她的手指微微蜷著,指甲上塗著粉色的甲油,在路燈下閃著光。
「你不想幫他嗎?你不想讓那個女人離開他嗎。」
戚青梨搖了搖頭。頭搖的幅度不大,左右擺了兩下。
「我不想,我和他已經沒有關係了。他的事我不會再管。」
竇晶晶的笑收了。
她的嘴角從彎的變成了平的。
她看著戚青梨的臉,看了兩秒。
她的目光從戚青梨的臉上移到她的肚子上,停在那裡。
戚青梨的肚子鼓著,隔著襯衫能看到一個圓圓的弧度。
竇晶晶看著那個弧度,看了很久。
「你肚子裡的孩子不是賀中哲的。」
戚青梨的手放在了肚子上,手掌貼著襯衫。
「對。」
「那是誰的?」
戚青梨的嘴唇動了一下。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她的目光從竇晶晶的臉上移開了,看著馬路對面的路燈。
「你不認識。」
竇晶晶的眼睛眯了一下。她的目光從戚青梨的肚子上移開了,抬起頭,看著旁邊的那棟大樓。大樓很高,玻璃幕牆在路燈的光里反射著橘黃色的光,一格一格的,亮亮的。樓頂有幾個大字,在夜色里發著光。談氏集團。
竇晶晶的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了一下。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往下拉了一點。然後她把目光收回來了,看著戚青梨的臉。
「是嗎?」
戚青梨沒有回答。
她把放在肚子上的手拿開了,垂在身側。她轉過身,走了。
步子很快,鞋踩在人行道上。
她沒有回頭。
她的背影越來越小,走到公交站,停了一下,然後上了一輛公交車。車門關上了,車子開走了。
竇晶晶站在原地,看著公交車開走的方向。
她的手還垂著,手指微微蜷著。她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
她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那棟大樓。
談氏集團四個字在夜空中很亮,白色的光,很刺眼。
她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從包里拿出手機,翻開通訊錄,找到了一個名字,看了很久。
她沒有撥出去。
她把手機放回包里,拉好拉鏈,轉過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聲音越來越遠。
戚青梨坐在公交車上,靠著車窗,看著外面。路兩邊的店鋪往後退。
她的眼睛看著窗外,但目光是空的,什麼也沒有看。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動了一下,踢了一下她的手掌。
她的手指在肚子上輕輕按了一下。
她想起了談京舟。
他出差了。他去哪裡了。他去幹什麼了。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他的事情從來不跟她說。她也從來不問。她沒有資格問。她不是他的什麼人。
她只是一個懷了他孩子的女人。
他照顧她,是因為她懷了他的孩子。不是因為喜歡她。不是因為愛她。只是因為孩子。他對她好,是怕孩子出問題。他讓薈雯來照顧她,是怕她一個人出意外。他送她去醫院,是怕孩子保不住。所有的事情都是因為孩子。
她不應該指望他什麼。
他已經幫了她很多了。她不應該再開口了。
她閉上眼睛了。
公交車到了站,她下車,走回公寓。
她走進電梯,按了頂樓,電梯門關上,開始上升。
電梯門開了。走廊很長,地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牆上每隔幾米有一盞壁燈,燈光是暖黃色的。
她走到公寓門口,按了一下門鎖,嘀的一聲,門開了。
她走進去,換了鞋,走過走廊,走進客廳。
客廳很大,一整面牆是玻璃的,能看到外面的夜景。
遠處有幾棟樓的燈還亮著,一小格一小格的,像一塊電路板。
近處是黑的,什麼也看不見。她把帆布袋子放在沙發上,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端到客廳,坐在沙發上。她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流下去,胃裡涼了一下。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靠背上,頭微微仰著,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盞吊燈,水晶珠串垂著,沒有開。
她一個人坐了很久。
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翻開通訊錄,找到談京舟的名字,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沒有按下去。
她把屏幕按滅了,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她站起來,走到臥室,換了睡衣,躺在床上。
被子是深灰色的,很薄,很輕,蓋在身上像沒有蓋東西一樣。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側過身,面朝窗戶的方向。
窗簾拉得很嚴實,看不到外面。
她閉上了眼睛。
孩子動了一下。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手指在肚子上慢慢摸了一下。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很小。
「寶寶,媽媽只有你了。」
她的眼淚從眼角流出來,流到枕頭上,枕頭濕了一小塊。
她睜著眼睛,看著窗簾。
窗簾是淺灰色的,很厚,不透光。
她看了很久,然後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