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初戀


  談京舟從會議室里走出來。

  走廊很長,燈是白色的,地面是淺灰色的大理石,反著光。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解開一顆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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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左手拿著一個文件夾,右手拿著手機。

  唐鑫跟在他後面,手裡拿著平板。

  兩個人走到電梯口,談京舟按了按鈕,電梯門開了,兩個人走進去。

  談京舟按了地下車庫的樓層,電梯門關上,開始下降。

  數字一個一個地跳。談京舟看著電梯門,臉上沒有表情。

  唐鑫站在他後面,沒有說話。

  電梯門開了。

  兩個人走出電梯,走到一輛黑色轎車旁邊。

  唐鑫拉開后座的門,談京舟坐進去,唐鑫關上門,坐到駕駛座。

  車子發動了,開出了地下車庫。

  紐約的街道很窄,兩邊都是高樓,燈光很亮。

  車很多,開得很慢。談京舟靠著車窗,看著外面。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了一下,只敲了一下。

  車子停在一棟大樓門口。

  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保安,看到車子,拉開了玻璃門。

  談京舟從車裡出來,唐鑫跟在後面。兩個人走進去,大廳很大,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很亮。

  前台站著一個金髮女人,穿著黑色的連衣裙,看到談京舟,笑了一下,用英文說了一句晚上好。

  談京舟點了一下頭,沒有停步。

  他走到電梯口,按了按鈕,電梯門開了,兩個人走進去。

  談京舟按了頂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開始上升。

  電梯門開了。走廊很寬,地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牆上掛著幾幅油畫,畫的是風景,有山有水。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是木頭的,深棕色的,上面雕著花紋。談京舟走過去,推開門,走進去。

  房間很大。燈光很暗,是暖黃色的。

  靠牆放著一排沙發,沙發是深棕色的皮沙發,很寬,很長。

  中間是一張玻璃茶几,茶几上擺著幾瓶酒和幾個杯子。

  牆上有電視,電視開著,沒有聲音,在播一個體育頻道,兩個男人在打拳擊。

  窗戶很大,窗簾拉了一半,能看到紐約的夜景,很多燈,很遠,很小。

  沙發上坐著三個男人。

  坐在最左邊的那個人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頭髮很短,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鍊子,鏈子很粗。他的手裡端著一杯酒,酒是琥珀色的,杯子裡有冰塊,冰塊在酒里晃著,碰著杯壁,發出很輕的聲音。他叫陸北川,是談京舟的大學同學,也是他認識了二十年的朋友。

  坐在中間的那個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戴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

  他的手裡拿著一根雪茄,沒有點,只是拿著,在手指間轉來轉去。

  他叫江臨風,也是談京舟的大學同學,家裡做珠寶生意的。

  坐在最右邊的那個人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

  他的手裡拿著一個手機,正在低頭看,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臉,他的臉很白,眉毛很濃。

  他叫程越,是談京舟的髮小,從小一起長大的。

  三個人看到談京舟走進來,都抬起頭了。

  陸北川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上,叮的一聲。

  他的嘴角咧開了,笑了一下。

  「京舟,你總算來了,等你半天了。」

  談京舟走過去,坐在空著的那個沙發上。

  沙發墊陷了一下。

  他把西裝外套的扣子解開了,靠在靠背上,兩隻手放在扶手上。

  唐鑫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江臨風把雪茄放在茶几上,拿起桌上的酒瓶,倒了一杯酒,推到談京舟面前。

  酒是威士忌,琥珀色的,杯子是玻璃的,很厚。

  「剛從公司過來。」

  談京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辣,他咽下去了,喉結動了一下。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摸了一下。

  程越從手機上抬起頭,看著談京舟,嘴角動了一下。

  「你都來紐約三天了,天天在公司。今天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還帶著唐秘書。」

  他看了唐鑫一眼。唐鑫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深藍色的領帶。他的手裡拿著平板,夾在胳膊下面。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站得很直。

  陸北川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塊碰著牙齒,發出很輕的聲音。他把杯子放下,看著唐鑫。

  「唐秘書,這麼晚了,你還不休息,還給談總工作呢。」

  唐鑫的嘴唇動了一下,嘴角往上彎了一點。他的笑不大,只是嘴角動了一下。

  「應該的。」

  談京舟的手抬起來了,擺了擺,動作不大,手腕動了一下。唐鑫點了一下頭,轉過身,走出房間,把門關上了。門板合攏,沒有聲音。

  江臨風拿起雪茄,放在鼻子下面聞了一下,沒有點。他把雪茄放回茶几上,看著談京舟。

  「你這次來紐約,是為了那個項目。」

  談京舟點了一下頭,下巴動了一下,幅度很小。

  「嗯,合同簽了,後天回去。」

  程越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咽了。

  他的眼睛看著談京舟,目光不動。

  「你那個秘書,唐鑫,跟了你多少年了。」

  談京舟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八年了。」

  陸北川的嘴巴張開了,笑了一下,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一排白牙齒。

  他的眼睛彎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八年,比我們幾個見你的次數都多。」

  談京舟沒有笑。

  他的嘴角還是平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咽了。

  他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上,叮的一聲。

  江臨風靠在沙發上,兩隻手放在扶手上。

  他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盞吊燈,水晶珠串垂著,沒有開。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

  「京舟,你還記得沈時雨嗎?」

  談京舟的手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不動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顏色變深了一點,瞳孔縮了一下。他看著茶几上的酒杯,目光不動。

  陸北川的手也停了。

  他端著酒杯,酒杯舉在半空中,沒有送到嘴邊。

  他的嘴巴閉著,嘴角不彎了。

  他看著江臨風的臉,眉頭皺了一下。

  程越也抬起頭了,看著江臨風,又看著談京舟。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有說。

  江臨風沒有看他們。

  他的眼睛還是看著天花板,但他的嘴巴在動,聲音很平,每個字之間的間隔都一樣長。

  「沈時雨,拉小提琴的那個,紐約大學音樂系的,家裡是做房地產的,她爸是沈國良,紐約的富豪。她跟你上的同一所大學,比你低兩屆,是你的學妹。」

  談京舟的手從扶手上抬起來了,放在膝蓋上。他的手指交叉著,左手的大拇指在右手手背上慢慢畫著圈,一圈,兩圈,三圈。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抿得很緊。

  江臨風繼續說。他的聲音沒有變,還是那樣平,那樣慢。

  「她長得很好看。頭髮很長,黑色的,到腰。眼睛很大,雙眼皮。她拉小提琴的時候,頭會歪一下,琴夾在脖子下面,眼睛閉著,整個人都在晃。你那時候每個周末都去聽她的演奏會。學校的音樂廳,很小的那個,每次只有幾十個人。你就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

  陸北川把酒杯放下了。杯底磕在茶几上,咚的一聲。他看著談京舟的臉,嘴巴動了一下。

  「京舟,過去了。別說了。」

  程越的手伸過來了,碰了一下江臨風的手臂。江臨風的手臂動了一下,沒有躲開。程越的嘴巴動了一下,聲音很小。

  「臨風,別說了。」

  江臨風沒有停。他的眼睛從天花板上收回來了,看著談京舟的臉。他的目光不動。

  「你們兩個人,互生好感。誰都看得出來。她演出完了,你就在音樂廳門口等她。她出來了,你就送她回宿舍。兩個人走在路上,不說話,就是走。她走在左邊,你走在右邊。她的手有時候碰到你的手,她沒有縮回去,你也沒有縮回去。」

  談京舟的手不畫圈了。

  他的手指停在了手背上,不動了。他的嘴巴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很小。

  「過去的事了。」

  江臨風的手從扶手上抬起來了,擺了擺,動作不大。

  「你讓我說完。這些話我憋了很多年了。」

  談京舟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看著茶几上的酒杯,目光不動。酒杯里的酒還剩一半,琥珀色的,在燈光下很亮。

  江臨風的聲音變低了一點。

  「她出事那天,是秋天。紐約的秋天很冷,風很大。她下課之後,從音樂系大樓出來,往宿舍走。她走的是學校後面的那條小路,那條路沒有紅綠燈,車很少。一輛貨車從路口衝出來,她在路中間,躲不開。司機喝了酒,剎車沒踩住。她被撞出去十幾米,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不行了。」

  房間裡很安靜。

  電視還在播,兩個男人還在打拳擊,沒有聲音。

  牆上的鐘在走,指針一下一下地跳,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聽得很清楚。滴答,滴答,滴答。

  陸北川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他的手指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他的嘴巴閉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程越靠在了沙發靠背上,頭仰著,看著天花板。

  他的眼睛紅了,眼眶裡有一層水光,很薄。

  談京舟坐在沙發上,沒有動。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下巴繃得很緊,咬肌在臉頰兩側鼓出來,然後又消下去了。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蜷起來了,握成了拳頭,指節鼓出來,白白的。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很平。

  「她死了,我去了她的葬禮,她爸站在墓碑前面,沒有哭,就是站著,她媽哭暈了,被人扶走了。我把一束白花放在她墓碑前面,站了很久。然後我走了。」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酒從喉嚨流下去,很辣。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上,叮的一聲。他靠在沙發靠背上,兩隻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著。他的眼睛看著天花板,目光不動。

  江臨風拿起茶几上的雪茄,放在嘴裡,用打火機點著了。雪茄的頭亮了,紅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煙從嘴裡噴出來,白色的,在空氣里散開。他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手指間。

  「你後來沒有再找過別人。」

  談京舟的嘴巴動了一下。

  「找了。」

  陸北川的頭抬起來了,看著談京舟的臉。

  程越的目光也過來了。

  談京舟的眼睛還是看著天花板。

  「但是沒有用,都不是她。」

  江臨風把雪茄放在菸灰缸里,雪茄的菸灰掉下來,灰白色的,落在缸底。

  他的嘴巴動了一下。

  「那個女孩,叫什麼來著,戚青梨,你跟她在一起,是因為她長得像沈時雨嗎。」

  談京舟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不動了。他的眼睛從天花板上收回來了,看著江臨風的臉。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顏色很深,瞳孔縮得很小。

  「不像,她不像沈時雨。」

  程越的嘴巴動了一下。

  「那你為什麼跟她在一起。」

  談京舟沒有回答。他從沙發上站起來了,走到窗邊,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紐約的夜景在玻璃上反射著,很多燈,很遠,很小。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霧。他的手插在褲兜里,手指在褲兜里微微蜷著。他的背影很直,但肩膀往下塌了一點,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矮了一些。

  陸北川從沙發上站起來了,走到談京舟旁邊,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落在肩膀上,拍了兩下,很輕。

  他沒有說話,轉身走回沙發,坐下來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塊碰著牙齒,咔咔的。

  程越也站起來了,走到酒櫃前面,打開櫃門,從裡面拿出一瓶紅酒,擰開蓋子,給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著酒杯,站在酒櫃旁邊,喝了一口,咽了。他的眼睛看著談京舟的背影,看了幾秒,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江臨風把雪茄掐滅了,放在菸灰缸里。

  他站起來,走到談京舟旁邊,站住了。

  他看著窗外的夜景,沒有說話。

  兩個人站在一起,影子在玻璃上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他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來了,放在窗台上,手指在窗台上慢慢敲了一下。

  「京舟,你這次回去,打算怎麼辦。」

  談京舟的嘴巴動了一下。

  「什麼怎麼辦?」

  「戚青梨,她肚子裡的孩子,你不打算跟她結婚嗎。」

  談京舟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了,放在窗台上,手指微微蜷著。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很平。

  「我不結婚,你知道的。」

  江臨風的嘴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有說。

  他轉過身,走回沙發,坐下來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酒杯,喝了一口,酒已經涼了,他咽了,把杯子放下。

  談京舟站在窗邊,看著外面。

  他的手從窗台上拿下來了,垂在身側。

  他的手指微微蜷著。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他站在窗前,很久沒有動。

  陸北川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把手機放回去了。

  他看著談京舟的背影,嘴巴動了一下。

  「京舟,不早了。明天你還要開會。回去休息吧。」

  談京舟轉過身,走回沙發旁邊,拿起茶几上的西裝外套,穿上了。

  他把扣子扣好,拉了拉領口。

  他看了三個發小一眼,點了一下頭,下巴動了一下,幅度很小。

  「我先走了,你們慢慢喝。」

  他轉過身,往門口走了。

  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門板合攏,沒有聲音。

  唐鑫站在走廊里,手裡拿著平板。

  他看到談京舟出來,跟在了他後面。

  兩個人走到電梯口,談京舟按了按鈕,電梯門開了,兩個人走進去。

  電梯門關上,開始下降。數字一個一個地跳。

  談京舟靠著電梯牆壁,兩隻手插在褲兜里,眼睛看著電梯門,目光不動。

  唐鑫站在他後面,沒有說話。

  電梯到了地下車庫,門開了。

  兩個人走出去,走到車旁邊。唐鑫拉開后座的門,談京舟坐進去,唐鑫關上門,坐到駕駛座。

  車子發動了,開出了地下車庫。

  紐約的街道還是那麼窄,車還是那麼多。

  談京舟靠著車窗,看著外面。

  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光從車窗照進來,在他的臉上留下一明一暗的條紋。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映著路燈的光,亮亮的,然後又暗了,又亮了,又暗了。

  他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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