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是愛情嗎?


  沈時露站在周老闆的辦公室里。

  她的臉很紅,眼睛也紅了,嘴唇在抖。

  周老闆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支筆,筆在手指間轉來轉去。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冷。

  「周總,我不能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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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時露的聲音很大,在辦公室里迴蕩。

  周老闆把筆放下了,筆落在桌面上,滾了一下,停了。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放在扶手上。

  「你有什麼不能的。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你是我公司的人,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

  沈時露的手攥成了拳頭,垂在身側。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她沒有鬆開。

  「合同是讓我演出,不是讓我勾引人。這是兩回事。」

  周老闆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沈時露面前,離她很近。

  他比她高半個頭,低著頭看著她。

  「談京舟是什麼人你知道嗎。他是談氏集團的老闆。你跟他搞好關係,對你對我都有好處。你只要陪他吃吃飯,喝喝酒,走走關係。又不是讓你去死。」

  沈時露往後退了一步。

  她的背碰到了牆,沒有地方退了。

  她的下巴抬著,脖子上的肌肉繃得很緊。

  「他是我的姐夫。他喜歡的是我姐姐。你讓我去勾引他,你讓我怎麼面對我死去的姐姐。」

  周老闆的笑了一聲,笑聲很短,只有一個音節,從鼻子裡擠出來。

  「你姐姐死了多少年了。六年了。他談京舟還記不記得你姐姐都不一定。男人嘛,都是喜新厭舊的。你長得跟你姐姐一模一樣,你只要主動一點,他肯定會上鉤的。」

  沈時露的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了,流過臉頰,流到下巴,滴在她的衣服上。

  她的手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我不做,你開除我吧。」

  周老闆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了。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手指間轉著。

  「開除你。你想得美。合同簽了三年,違約金五百萬,美金啊,你拿得出來嗎?」

  沈時露的嘴巴張開了,沒有聲音。

  她的手指從掌心裡鬆開了,垂了下來。

  她的肩膀往下塌了,整個人矮了一截。

  五百萬美金,她哪裡有這麼多錢。

  辦公室的門開著,談京舟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襯衫,沒有打領帶。

  他的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文件夾是棕色的。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顏色很深。

  他看著辦公室裡面,看著沈時露的背影,看著周老闆的臉。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唐鑫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平板。

  他也看到了辦公室裡面的情形,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談京舟走進辦公室了。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很穩,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

  他走到沈時露旁邊,站住了。

  他看著周老闆的臉。

  「周總,好久不見。」

  周老闆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他的臉上堆出了笑,嘴角咧開了,露出一排假牙。

  「談總,您怎麼來了。您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去樓下接您。」

  談京舟把文件夾放在辦公桌上,文件夾落在桌面上,發出很輕的聲音。

  「路過,上來看看。沒想到看到你在跟沈小姐吵架。」

  周老闆的笑容收了。

  他的嘴角從彎的變成了平的。

  他看了沈時露一眼,又看著談京舟。

  「沒有沒有,我們在談工作上的事。沈小姐是我公司的藝人,我們在討論下一階段的安排。」

  沈時露轉過身,看著談京舟的臉。

  她的眼淚還在流,臉上全是淚痕。

  她的嘴唇在抖,想說什麼,沒有說。

  談京舟看了她一眼,然後把目光移到周老闆臉上。

  「我剛才聽到了。你讓她來勾引我。」

  周老闆的臉色變了。

  他的臉從黃變成了白,從白變成了紅。

  他的手在桌面上摸了一下,摸到了文件夾,又縮回去了。

  「談總,您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談京舟的手抬起來了,擺了擺,動作不大,手腕動了一下。

  「不用解釋了。」

  他轉過頭,看著唐鑫。

  「唐鑫。」

  唐鑫從門口走進來了。

  他走到談京舟面前,站住了。

  「談總。」

  談京舟看著周老闆。

  「沈小姐的違約金是多少。」

  周老闆的嘴巴張開了。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談總,這個……這是我們公司內部的事……」

  談京舟的聲音沒有變,還是那樣平,那樣低。

  「我問你違約金是多少。」

  周老闆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攥住了文件夾的邊角。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很小。

  「五百萬。」

  談京舟看了唐鑫一眼。

  唐鑫點了一下頭,從平板下面抽出一張紙,放在辦公桌上。

  紙是白色的,上面列印著幾行字,下面是空白,等著簽名。

  「周總,這是支票。違約金今天就能到帳。從今天起,沈時露小姐不再屬於你的公司。你把合同拿出來,當場作廢。」

  周老闆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他的手從文件夾上拿開了,垂在身側。

  他的嘴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有說。

  他轉過身,走到文件櫃前面,打開櫃門,從裡面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他把紙袋放在桌上,從裡面抽出一份合同。

  合同有好幾頁,用訂書機釘著。

  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沈時露的簽名。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合同上寫了一行字,然後簽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合同推過來,推到談京舟面前。

  談京舟沒有看合同。

  他看著沈時露。

  「沈小姐,你看看,是不是這份。」

  沈時露走過來,拿起合同,翻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紙頁上慢慢摸了一下,摸到了自己的簽名。

  她的手在發抖。

  她把合同放下了,點了一下頭。

  「是這份。」

  談京舟看了唐鑫一眼。

  唐鑫把合同收起來了,放進自己帶來的文件袋裡。

  他把桌上的支票推過去,推到周老闆面前。

  周老闆看著支票,沒有拿。

  談京舟轉過身,看著沈時露。

  「走吧。」

  沈時露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她沒有擦。

  她看著談京舟的臉,看了很久。

  「談總,您為什麼要幫我。」

  談京舟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不需要知道。」

  他轉過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

  他走出辦公室,走過走廊,走到電梯口。

  唐鑫走到沈時露面前,看著她。

  「沈小姐,走吧。」

  沈時露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上的眼淚,擦不乾淨,又擦了一下。

  她拿起放在沙發上的包,跟在唐鑫後面。

  兩個人走出辦公室,走過走廊,走到電梯口。

  談京舟站在電梯口,按了按鈕。

  電梯門開了,三個人走進去。

  電梯門關上,開始下降。

  電梯裡很安靜。

  談京舟站在前面,兩隻手插在褲兜里,看著電梯門。

  沈時露站在他後面,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唐鑫站在角落,手裡拿著文件袋。

  三個人走出電梯,走過大廳,走出大樓。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唐鑫拉開后座的門,談京舟坐進去。

  唐鑫看著沈時露。

  「沈小姐,上車吧,送您回去。」

  沈時露搖了搖頭,頭搖的幅度不大,左右擺了兩下。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談京舟的聲音從車裡傳出來了。

  「上車。」

  沈時露的手在包帶上攥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她彎下腰,坐進車裡,坐在談京舟旁邊。

  唐鑫關上門,坐到副駕駛。

  車子發動了,開走了。

  車裡很安靜。

  空調開著,出風口吹出來的風很涼,吹在沈時露的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靠著車窗,看著外面,沒有說話。

  談京舟靠著椅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也沒有說話。

  車子停在了沈時露住的小區樓下。

  沈時露推開車門,下了車。

  她站在車外面,彎下腰,從車窗里看著談京舟的臉。

  「談總,今天謝謝您。那五百萬,我會還您的。」

  談京舟的頭轉了一下,看著她。

  「不用還了。你以後不用再受周老闆的控制。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彈琴就彈琴。」

  沈時露的嘴巴動了一下。

  她的眼睛紅了,眼淚又流出來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乾淨。

  「談總,您是因為我姐姐才幫我的嗎?」

  談京舟看著她的臉,看了兩秒。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顏色很深。

  「你不需要知道。」

  他把目光移開了,看著前方。

  「唐鑫,開車。」

  車子發動了,開走了。

  沈時露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開遠。

  尾燈在陽光下不太明顯,但還是能看到紅色的光閃了一下,然後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

  她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她用手按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短,縮在腳下。

  她轉過身,走進小區了。

  沈時露走進小區的大門。

  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風衣,手裡提著包,步子很慢。

  她走過花園的石板路,石板縫裡長著草,草已經枯了,黃黃的。

  她走到單元門口,推開門,走進去,上了樓梯。

  樓梯很窄,台階的水泥磨得發亮,每一級台階的邊緣都磨圓了。

  牆上刷著白灰,白灰掉了好多塊,露出下面的紅磚。

  她走到三樓,從包里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門開了。

  她走進去,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她把包放在玄關的鞋柜上,換了鞋,走進客廳。

  客廳不大,靠牆放著一套布藝沙發,沙發的顏色是淺灰色的,坐墊上鋪著一條毛毯。

  茶几是木頭的,上面放著一個水杯,杯子裡還有半杯水,水已經涼了。

  電視柜上放著一張照片,照片裡的人是她和外婆,兩個人站在一棟房子前面,外婆的頭髮全白了,臉上有很多皺紋,笑得很開,露出缺了牙的牙齦。

  她走到沙發前面,坐下來,沙發墊陷了一下。

  她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她的眼淚又流出來了。

  沒有聲音,只有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沿著鼻樑往下流,流到嘴角。

  她沒有擦,讓眼淚流著。

  她想起剛才在辦公室里,周老闆說的那些話。

  勾引談京舟。

  她怎麼能勾引自己的姐夫。

  她從來沒見過姐姐,但她知道姐姐的存在。

  姐姐叫沈時雨,拉小提琴的,長得跟她一模一樣。

  姐姐在大學裡認識了談京舟,兩個人互相喜歡。

  姐姐還沒有來得及跟談京舟在一起,就死了。

  死在紐約的街頭,被一輛貨車撞死的。

  談京舟這麼多年沒有結婚,沒有女朋友,肯定是因為姐姐。

  他深愛著姐姐,忘不了姐姐。

  她怎麼能去勾引一個深愛著她姐姐的男人。

  她做不到。

  她死也做不到。

  她從包里拿出手機,翻開通訊錄,找到外婆的電話。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沒有按下去。

  她把手機放回包里,靠在沙發靠背上,頭仰著,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盞吸頂燈,燈罩是圓形的,裡面有一個燈泡,燈泡沒有開。

  她看了很久,閉上了眼睛。

  談京舟坐在后座,靠著椅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車子開得很穩,窗外的景物往後退,一家一家地退。

  他看著窗外,目光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唐鑫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車子停在了談京舟住的公寓樓下。

  唐鑫下車,拉開后座的門,談京舟走出來。

  他走進大樓,穿過大堂,走到電梯口,按了按鈕。

  他走進電梯,按了頂樓。

  他走出電梯,走到公寓門口,按了一下門鎖,嘀的一聲,門開了。

  他走進去,換了鞋,走過走廊,走到客廳。

  他坐在沙發上,靠在靠背上,兩隻手放在扶手上。

  他看著對面那面巨大的玻璃牆,玻璃牆外面是泳池,泳池的水很藍,很平,沒有一絲波紋。

  他看了很久,然後閉上了眼睛。

  唐鑫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平板。

  他走進來,走到沙發旁邊,站住了。

  「談總,周老闆那邊的事已經處理好了。合同作廢了,錢也到帳了。沈小姐以後不需要再跟周老闆那邊聯繫了。」

  談京舟沒有睜眼。

  「嗯。」

  唐鑫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談京舟沒有再說任何話。

  唐鑫轉過身,走了。

  他走到門口,換了鞋,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鎖舌卡進門框。

  談京舟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他的眼睛還閉著。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一下,只敲了一下。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想起沈時露在辦公室里說的那句話。

  他是我的姐夫。

  他喜歡的是我姐姐。

  他深愛著我的姐姐。

  她死了六年了。

  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過沈時雨。

  他沒有跟戚青梨提過。

  他沒有跟家裡人提過。

  他沒有跟朋友提過。

  他把所有關於沈時雨的東西都收起來了,放在一個箱子裡,鎖在柜子的最深處。

  他不看,不想,不說。

  但沈時露說出了那句話。

  他深愛著她的姐姐。

  他的眼睛睜開了。

  他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盞吊燈,水晶珠串垂著,燈沒有開。

  他的手從扶手上抬起來了,放在膝蓋上。

  他的手指交叉著,左手的大拇指在右手手背上慢慢畫著圈。

  他的手很涼,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

  他畫了很久,一圈,兩圈,三圈,然後停了。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進臥室,走到衣櫃前面,拉開櫃門。

  柜子里掛著幾件西裝和襯衫,疊得整整齊齊。

  他伸手到最上層,掀開毯子,從裡面拿出那個白色盒子。

  盒子上繫著淡藍色的絲帶,蝴蝶結很整齊。

  他把盒子放在床上,坐在床邊,看著那個盒子。

  他沒有打開。

  他只是看著。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盒子放回去了,放回最上層,用毯子蓋好,關上櫃門。

  他站起來,走出臥室,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沒有人知道,他對沈時雨是什麼樣的感情,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愛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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