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學徒工
趙東明拿出一股威勢來,瞪著雙眼看向孫寒衛問道:「能不能幹!」
「能。」孫寒衛回答得乾脆。
趙東明盯著他看了幾秒,隨後冷笑地點點頭:「那你就留下來幹活,不過先說清楚,這期間你要是干不好,或者吃不了苦,你的臨時表現,我都會記錄上報。」
「我明白。」孫寒衛說道,對方就是在故意點他。
「小李,你先回去吧。」趙東明對李幹事說,然後朝車間裡喊了一聲,「王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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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跑過來,身材敦實,臉上帶著笑容:「主任,啥事?」
「這是新來的,叫孫寒衛,分到你們班。你帶帶他,先從最基礎的活兒干起。」趙東明說指著孫寒衛對王班長說。
剛進門的王班長打量著孫寒衛,咧嘴笑了:「成!這小子這麼瘦,翻砂能讓他變結實嘍!」
趙東明擺擺手,回辦公桌繼續寫他的東西。
而王班長拍拍孫寒衛的肩膀:「走,我先給你介紹一下車間,熟悉一下。」
孫寒衛跟著王班長走進車間,聽他介紹:「咱們翻砂車間主要就是做驅動軸以及大型軸承的毛坯鑄件。你看那邊,知道是啥不?
那叫化鐵爐,鐵水從那兒出來。東邊那位置是砂型製作區,模具在這兒做。再過去是澆注區,鐵水澆進砂型,最後是清砂區,把鑄件從砂型里清理出來……」
孫寒衛一邊聽一邊看。這工作環境確實不咋的。
這高溫冬天還行,夏天誰受得了。加上粉塵,也沒見有戴口罩的。得了塵肺病症,不就等死嗎?
王班長介紹著,就問孫寒衛:「你怎麼來咱們廠的,誰的關係。」
「我接我爸的班。」
「你爸也是咱們廠里的,誰啊?」
「孫維輝」
王班長嘀咕著孫維輝的名字,一時想不起是誰的時候,突然問:「是不是建廠的孫工。」
「對。」
王班長點頭:「孫工啊,想起來了。是個好人,技術也好。可惜了」
王班長嘆口氣,又笑:「你接他的班也挺好的,不過你怎麼被安排到翻砂車間了?」
「勞資科安排的唄。」孫寒衛無趣地答道。
王班長繼續說:「翻砂這活兒累是累,咬咬牙也就過去了。既然來了,咱就先幹著,咱們車間也多少有點技術含量的,這砂型的緊實度、澆注的溫度和時間,都有講究。
我先安排你先從清砂開始干,這工作能讓你最快熟悉鑄件。」
「謝了,班長。」
「客氣。」他領著孫寒衛來到清砂區,這裡有幾個工人正用錘子、鏨子清理鑄件表面的砂土和毛刺,叮叮噹噹地響。
「老陳!」王班長喊了一聲。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工人抬起頭,臉上灰塵不少。
老陳道:「班長,啥事?」
「這是新來的小孫,分到你們組。你先帶帶他,教他清砂。」
老陳打量孫寒衛一眼,點點頭:「成,小伙子過來吧。」
王班長對孫寒衛說:「你先跟著老陳,中午吃飯我再來找你。」
「好的班長。」
老陳先去工具室,找了一把錘子和一個鏨子,回來遞給孫寒衛,開始給他演示:「看好了,看我的動作。先把大塊的砂土敲掉,再用鏨子清理細處。注意別傷到鑄件,也別傷到自己。」
等老陳弄完一個件,讓孫寒衛拿著工具開始干。鑄件剛從砂型里取出來,還帶著餘溫,表面的砂土結成了硬殼。
他一錘子下去,砂殼破裂,落地時帶起粉塵飛揚。
孫寒衛覺得這活,不算太難也不算太累,唯一要求心細。不光要處理鑄件的一些細節,還要防止燙傷,也不給他們這些工人發勞保用品,起碼要有一副防燙手套吧!
可讓孫寒衛沒想到的是,這活幹了沒一會兒,他就覺得手臂發酸,汗水順著額頭流下來。
一個是車間有個大爐子,溫度高,再一個他穿的厚實一些。
用王班長說的話,他們這活也是要求技術的,下錘子時需要力氣,還需要技巧。用力太輕了吧,砂殼敲不乾淨,用力太重,又可能損傷鑄件。
這就導致忽重忽輕,胳膊也酸了。
老陳一邊干自己的活兒,再看孫寒衛敲錘子已經軟綿綿的,就指點:「手腕要用巧勁,別光使蠻力,手臂酸了就換換手,掌握住力度。」
幹了大概一個小時,孫寒衛已經渾身是汗,他直起腰喘了口氣。
老陳點上一根煙,已經坐在一邊對孫寒衛說:「累了就歇會兒。剛開始都這樣,干幾天就適應了。」
孫寒衛點點頭,也坐在老陳身邊。
老陳拿出一根煙來,孫寒衛說了一句謝,也抽一根,深吸以後,感覺肺里火辣辣的。
好久沒嘗過這味道了,自打來到這個世界,飯都吃不飽還有錢享受點菸氣。
或許好久沒抽菸了,一口過肺煙,讓他有點飄。
跟著老陳休息一會後,繼續幹活。
中午下班的鈴聲響起,工人們把工具放回工具房,陸陸續續往食堂走。
老陳領著孫寒衛去衛生間洗手洗臉,臉上都被灰塵和汗水黏在一起,膩膩歪歪的。
孫寒衛都想回招待所洗個澡。
剛出車間,王班長在門口等著孫寒衛,說:「我幫你領了十來天的食堂飯票。身上要是沒錢了,可以找咱們主任開個預支條,再去財務預支領取,但預支的錢不能超過半個月的工資。」
「謝謝,班長,那個,我住宿的事兒給安排了。」
「不知道啊!這樣,下午我去後勤幫你問問。」
孫寒衛笑著:「我不著急,你不用刻意跑一趟,我聽上面通知就行。」
其實這廝還想住招待所的單間。
畢竟那裡還算乾淨。
老陳帶著孫寒衛來到食堂,食堂很大,能容納幾百人。
只不過來打飯的都是一些年輕人,有家室的也會自個家吃飯。
年輕的工人們排隊打飯,吵吵嚷嚷的。孫寒衛跟著老陳排隊,看到窗口裡的菜——白菜燉豆腐、炒土豆絲,主食有白面饅頭、窩頭和高粱米飯。
輪到孫寒衛時,打飯的看他一眼,不耐煩地問:「要什麼?」
「白菜、土豆絲,三個饅頭。」孫寒衛說。
「飯盒。」
「?」孫寒衛一愣,此時才想起自己沒帶傢伙什啊。
「沒有,來打什麼飯啊!下一個。」
下一個是老陳,拉了孫寒衛一下,笑著對打飯的說:「稍等。」又對孫寒衛講,「你要是不嫌棄我的瓷缸,咱倆合夥打倆菜。」
「行啊,謝謝你趙師傅。」
「小事兒。」
王班長給孫寒衛的幾張飯票,讓打飯的給拿走三張。
老陳說道:「你是臨時工,飯票都是有數的,以後吃飯得省點吃,不然,你就多花錢出去買著吃。」
「這食堂,咋收這麼貴啊!」孫寒衛不滿地說。
「都這樣,等你轉正了就好。你住的地方分下來沒有,要是有地方自己做,也能省點。」老趙說道。
「趙師傅,你咋不回家吃飯。」
「我光貴一條,也沒人給我做飯吶。」
這話一說,孫寒衛來了興趣,問:「你也是工人,捧著鐵飯碗,就沒人給你說一個?」
「誰說沒有啊!只是我單身慣了,不願折騰。」
孫寒衛才不信他的鬼話,趙師傅也不算老,還能折騰幾年,說不定還能折騰出個小子來。
或許人家有難言之隱吧,這事兒也沒法追問,不然人家也會翻臉。
他倆吃著飯,又聊到工作上,老趙說:「下午我教你做砂型,那活兒技術含量高些。」
孫寒衛感覺挺無趣的,在他們眼中,啥東西都帶有技術含量。
可這技術,他是真不想學,迫於無奈只能在這裡先浪費這時間。
吃完飯,休息了半小時,下午的活兒又開始,老趙果然帶著孫寒衛去學做砂型。
砂型製作區有幾個大工作檯,上面擺著各種模具和工具。
老趙拿起一個鐵製模具:「這是軸承套圈的模具,咱們要做砂型,等鐵水澆進去,冷卻後就是毛坯鑄件。」
他一邊示範一邊講解:「先把模具放在平板上,套上砂箱,然後往砂箱裡填砂。
砂要填均勻,用木錘夯實。夯實的力度要適中,太鬆了砂型強度不夠,澆注時會漲箱。太緊了透氣性差,鑄件容易產生氣孔……」
孫寒衛認真聽著,看著老趙的每一個動作。
這活兒對初學者來說確實有技術含量,砂的濕度、夯實的均勻度、起模的力度,都需要經驗。
「你來試試。」王班長把工具遞給他。
孫寒衛接過木錘,學著老趙的樣子開始干。
第一遍做得不好,砂夯得不均勻。老趙也不惱,耐心地糾正:「夯的是時候力度要均勻……對,就這樣。」
幹了一下午,孫寒衛做了三個砂型,一個比一個像樣。老趙看了點點頭:「不錯,學得挺快。明天繼續練,練熟了再學其他工序。」
下班鈴響時,孫寒衛已經累得渾身酸疼,尤其是雙臂。
回到招待所才想起來,好像忘記給他分配住宿了。
正和他心意,他還是喜歡住招待所,雖說隔音不咋地,但勝在環境好點。
去招待所熱水房打了兩壺熱水,回房間簡單擦洗了一下,倒在床上就不想動了。
肚子餓得咕咕叫,晚上他沒去食堂,主要省點飯票,把背後來的乾糧吃完再說。
雖然很累,不想起,但他知道要是不吃點東西,能餓過勁去。
從床上爬起來,把包袱里的乾糧拿出來,暖壺裡還有熱水,把硬餅子和肉脯泡在茶杯里。
此時他在想,要不要現在出去買個碗?
開水泡餅子沒滋沒味,好在肉脯是鹹的,將就著對付一頓,實在懶得出去,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就這麼當工人?過著每天重複著繁重的勞動,吃著簡單的飯菜?
得給自己找一條出路才行啊!
第一天上班就累成了狗,這和他那個世紀的牛馬有何不同。
唯一的不同就是編制,可有什麼用?
就這還搶破頭。
他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大滿屯的老少爺們、陳永健、陳建秋、紀中……還有小荒原上的野雞、兔子,老林子裡的野豬、狍子……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接下來的幾天,孫寒衛慢慢適應了車間的生活。每天早晨六點起床,洗漱吃飯,七點半到車間,開始一天的工作。中午休息一小時,下午干到五點下班。
他主要跟著老趙學做砂型,偶爾也去清砂區幫忙。老趙人很好,教得耐心,也不藏私。孫寒衛學得也快,沒幾天就能獨立製作簡單的砂型了。
車間裡的工友們大多樸實,看他是新人,又是孫工的兒子,對他還算照顧。
幾天後,孫寒衛的住處也分下來了,職工單身宿舍,一個房間住四個人。
住的還是五十年代的那種二層的蘇式筒子樓。
孫寒衛從單間到集體宿舍,心裡再不情願,也得搬過去。
好在廠里每周都發澡堂子票。只是孫寒衛乾的活,一周洗一次,得攢下多少老灰啊!
一周後的早晨,孫寒衛剛進車間,王班長就把他叫到一邊,臉色有些嚴肅:「小孫,有件事我得跟你說說。」
「班長,什麼事?」
王班長壓低聲音:「我聽說,有人想搶你這個工人名額。」
孫寒衛一愣:「什麼意思?」
「我也是聽說的,不一定準。」王班長看了看四周,聲音更低了,「咱們廠有個劉副廠長的外甥,也想要個正式工名額。他是知青返城回來的,早前一直運作這事兒。
但廠里招工指標已經滿了,他就盯上了你這個位置。你現在是臨時工,要是這期間出點問題,轉正可能就懸了。」
孫寒衛皺起眉頭:「劉副廠長的外甥?呵呵,我說怎麼給我設定一個臨時工呢?原來問題在這兒啊!」
「別想多,他也是臨時工,應該是內部競爭。」王班長皺著眉說,「以前接班啊,沒這麼多事兒。」
「那個劉副廠長的外甥分那個車間了。如果內部競爭的話,我在翻砂車間有什麼優勢?」孫寒衛問出幾個關鍵的問題。
「劉副廠長的外甥,我還真幫你打聽了,在廠黨委宣傳科。你和他…這麼說吧,你是在最底層,上面未必看到,但他呢?近水樓台先得月,容易出成績啊!」
「也就說,我吃苦三個月也未必能拿到正式工嘍!」孫寒衛不滿地說。
「我最多能幫你提一個咱們車間的先進,最後還是趙主任拍板才行。」
「我去找廠長和書記反映這個問題如何。」
王班長拉住孫寒衛說道:「別衝動,找他們也沒用。好幾層關係在這裡面摻和,我的意思,你想想你爸當初和現在的廠領導關係,找找他,或許能給你出出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