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心蟒
第131章 心蟒
周元心裡清楚得很。
張楚嵐這小子,心思比同齡人深了不知道多少層。
他在用這種方式給自己買保險,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裡,攀附上班級里最有話語權的人,就等於給自己罩了一層保護傘。
有周元這面大旗在,就算有人想欺負轉學生,也得先掂量掂量。
而周元之所以默許,原因比張楚嵐想的要簡單得多。
他是張懷義的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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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懷義是張之維的師弟。
三山符籙同源異流,而按輩分算,周元與張之維平輩。
換句話說,張楚嵐按輩分得管周元叫一聲:師爺。
龍虎山天師府若能跟人論資排輩,怕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家這位遺落在外的徒孫,此刻正屁顛屁顛地管一位茅山的同齡人叫「老大」。
這位爺也算是你的本家,讓你跑跑腿怎麼了,不虧。
當然這話周元沒有說出口。
暫時也不打算說。
反正初三的日子也就這麼一年,彼此相安無事,順手罩一罩這個命途坎坷的「小輩」,對周元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再說了,張楚嵐跑腿確實利索。
讓他去小賣部買瓶飲料,他不會只買一瓶。讓他去辦公室抱作業本,他捎帶手連粉筆盒都給換了新的。
有這麼個人在身邊,周元這個班長也省了不少瑣碎事。
唯一不滿的,是原同桌田洋。
田洋現在被發配到最後一排,每天看著張楚嵐鞍前馬後地圍著周元轉,心裡酸得直冒泡。
那些活兒本來都是他的,給班長大人跑腿的殊榮,就這麼被一個外來的轉學生截了胡。
為此田洋好幾次在宿舍走廊堵住張楚嵐,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說:「你小子,別太囂張啊。」
張楚嵐每次都賠著笑臉,一口一個「洋哥」把人哄走,然後轉頭繼續跑腿。
靠著這層關係,張楚嵐確實快速融入了班級。
原本對他愛答不理的同學,見周元都默許了這號人的存在,態度也自然而然地鬆動了。
課間有人會喊張楚嵐一起去上廁所,體育課有人會拉他一起組隊打球,午飯的時候也不愁沒人拼桌。
但張楚嵐很清楚。
這種融入是打了折扣的。
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多了一層東西。
那層東西不叫惡意,甚至可以說是善意。同情,悲憫,照顧,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疏離,像是在對待一樣容易碎的東西。
張楚嵐跟人說話的時候,別人會刻意放輕語氣,像是怕哪句話戳到他痛處。
他要是偶爾沉默一下,就會有人湊過來安慰他,說些「沒事的」「都過去了」之類的話。
每一次都是這樣。
每一次換地方,每一次面對新的人,張楚嵐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成為人群中被照顧的那一個。
他笑著接受所有人的好意,嘴上說著謝謝,表情真摯得連他自己都差點信了。
但內心深處,張楚嵐已經連著不知多少次,只想讓這些人閉嘴。
他不需要這些。
九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
秋老虎還沒過去,教室里依舊悶熱的很,頭頂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轉著,攪出來的全是熱風。
周元把筆一擱,朝旁邊勾了勾手指。
「楚嵐,去小賣部,買倆雪糕。」
張楚嵐二話不說,接過零錢就往外跑。回來的時候手裡舉著兩支雪糕,一支遞給周元,一支自己拿著。
兩人溜出自習課堂。
找了個操場角落的陰涼地坐下來。
操場那頭有幾個班在上體育課,跑步的哨聲和叫喊聲遠遠地傳過來,被風吹散了大半。
頭頂的梧桐葉子密密匝匝,樹蔭下並不算涼快,雪糕的冷氣在空氣里化成一縷縷白霧,張楚嵐咬了一大口,冰得齜牙咧嘴。
周元慢條斯理地舔著,靠在台階上,沒說話。
張楚嵐忽然開口了。
「老大,我能問你個事兒嗎?」
「問。」
「為什麼我覺得,你對我和其他人對我不一樣?」
周元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張楚嵐攥著雪糕棍,在空氣里虛虛畫了個圈,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其他人看我,眼神裡頭都有東西。有的是可憐,有的是同情,有的就是想照顧我,但照顧里又隔著一層,不遠不近地端著。」
「但你不一樣。」
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周元:「你看我的時候,就像看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我也說不上來,就是那種————平等。」
「是這個詞吧?平等。」
張楚嵐把雪糕棍叼在嘴裡,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雖然老大你也老讓我跑腿,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使喚人,就是順手。你使喚田洋也是一樣的。」
周元舔了一口雪糕,沒接茬,目光落在遠處操場跑道上幾個正在衝刺的學生身上,眯了眯眼。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楚嵐,我給你講個故事。」
「講故事?」
「嗯。西遊記。」
張楚嵐愣了一下,心說這都哪跟哪。西遊記他當然知道,小時候爺爺沒少拿裡頭的故事教育他。
但他沒有追話,只是安靜地等著。
「記得有一章回,叫七絕山稀柿。唐僧師徒四人走到一個叫駝羅莊的地方,再往西有一座七絕山。」
「山上長滿柿子樹,本來是個好地方。但因為有妖怪盤踞,沒人敢上去摘柿子。」
「每年熟透的柿子就裡啪啦往下掉,堆在山道上,風吹日曬雨水泡,發酵霉爛,把一條路堵得死死的。」
「爛柿子的臭氣能熏出幾十里地,當地人都管那條路叫稀屎,路過的都得捏著鼻子走。」
張楚嵐皺了皺眉頭,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條臭氣熏天的山路。
「可柿子這東西,本來是好東西。」
「古書上說柿樹有七德,長壽、樹蔭大、無鳥巢穢物、無蟲蝕、葉色美艷、果實豐碩、落葉肥大。」
「這麼好一樣東西,怎麼就成了污穢之物?」
張楚嵐想了想,試探著說:「因為爛了?」
「不對。柿子從樹上掉下來的時候,是好柿子。根本原因,並不是柿子造成的。」
周元把最後一口雪糕咬下來,嚼了兩下咽了,雪糕棍往張楚嵐的心臟處指了指。
「那條路上盤著一條紅鱗大蟒,專門吃人喝血。妖怪在的時候,人不敢靠近山,柿子沒人采,就全爛在路上。」
「柿子還是好柿子,是那條路上的妖怪把好事變成了壞事。而那蟒蛇赤紅,喝血,正應心相,象徵人心中的妄念偏執!」
他看了張楚嵐一眼,意有所指道:「那些柿子就像你周圍人的善意。善意本身沒錯,是好的。但如果人心裡的妖怪沒除,善意落下來,反而會變成讓人噁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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