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隨性
第132章 隨性
張楚嵐捏雪糕棍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
只聽周元又說道:「而那些覺得噁心的人,是因為自己心裡有妖怪。心裡乾淨的人,會感激善意,然後該幹什麼幹什麼。」
「心裡有病的人,會覺得善意是施捨,是憐憫,是看不起他,然後憋一肚子火。你說,是哪邊的問題?」
張楚嵐沒說話。
雪糕化開的甜水順著指縫淌下來,黏糊糊的,他都沒注意。
「當然,柿子太多也是個問題。」
周元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輕快了幾分:「物極必反,好事太多也會變成壞事。」
「周圍所有人都把你當成需要照顧的對象,時間長了,你連做個正常人的機會都沒有。誰受得了?」
張楚嵐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吐出一口濁氣,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很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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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裡化得差不多的雪糕棍往旁邊的垃圾桶里一扔,然後靠在台階上,仰頭看著頭頂密密匝匝的梧桐葉,沉默了好一陣子。
過了許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像平時那樣掛得恰到好處,反而有幾分苦澀。
現在的張楚嵐終究是沒有劇情開始的時候那般沉得住氣,藏得淺,心裡的那點道道被周元給刨出來了。
「老大,你知道嗎,我有時候真的想說一句,我不需要你們的可憐。」
他的聲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語,但周元聽見了。
「我沒有那麼慘。我也不想讓所有人一看見我,就想起我是一個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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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想當個普普通通的初中生,上課走神被老師罵,下課抄作業被抓到,考試考砸了挨一頓批,跟人打了架鼻青臉腫地回宿舍倒頭就睡。」
「我就想這樣!」
張楚嵐抬起手,在臉上虛虛一抓,像是要扯掉什麼東西。
「但是我不能。我得裝,我得對所有人都笑眯眯的,我得感恩每一個人對我的照顧,我得小心翼翼地維持這個形象。」
「要不然人家就會說,你看那個張楚嵐,不識好歹,我們對他那麼好他還這副德行。
「」
「或者更糟,他們會覺得我這個人有問題,然後開始盯著我,想要找出我到底有什麼問題。」
張楚嵐把手放下來,搭在膝蓋上,聲音越來越低:「我每天都在裝,裝得太累了。」
周元等他全說完了,才把雪糕棍扔進垃圾桶,用濕巾擦了擦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
「累就對了。」
「啊?」
「說明你還有救。真裝得不累了,那才是徹底沒救了。」
張楚嵐抬起頭看著周元,表情有點傻,大概沒想到自己的長篇大論換來這麼一句。
周元低頭看著他,臉上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笑。
「你剛才不是問有什麼解決辦法嗎?西遊記里已經給了。」
張楚嵐眨了眨眼。
「那條赤鱗大蟒,是誰降伏的?」
「是心猿,入得蟒蛇腹中,破腹而出,可謂是連根拔起,心障還需心猿治。
,「自家結網纏自身,一生總在裡面藏。駝羅莊,駝網而入七絕山,卻也正是脫離羅網之時!」
「有念墮魔網,無念則得出;心動故非道,不動是法印。」
隨後,周元又問道:「稀柿那條路,最後是怎麼通的?」
張楚嵐回想了一下爺爺當年講過的情節,不太確定地答:「豬八戒————拱開的?」
「對。豬八戒變成一頭幾十丈的大豬,鼻子往地上一拱,兩條腿往前蹬,硬生生在爛泥臭柿子裡拱出一條路來。」
「拱了兩天兩夜,把整條山道從這頭拱到那頭。千年稀柿今朝淨,七絕胡同此日開。
那條路從此不再是稀柿,又變回了七絕山。
周元把雙手插進褲兜里:「豬八戒在五行裡頭屬水,對應的是腎。腎主藏,也主志。」
「這幫禿驢讓他持戒,一戒殺生,二戒偷盜,三戒淫邪,四戒妄語,五戒飲酒,六戒香華,七戒高床,八戒非時食。」
「這些戒律沒有一樣是壞的,都是好的。柿子的七絕,佛家的八戒,都是嘉實,都是有德之物。」
「但豬八戒要是一直持戒,他就永遠是一隻被繩子拴著的豬。」
「他真正起作用的時候,恰恰是不守戒的時候。露出本相,不管不顧,往前拱。」
周元轉過身,看著張楚嵐。
「你那根繩子,就是你自己。你把所有人的善意都當成戒律來守,就會把自己困在裡頭。」
「但善意不該是戒律,善意就是善意,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都跟你心裡的妖怪沒關係。」
「你要做的不是感激每一個施善意的人,而是先問問自己,你心裡那條紅鱗大蟒還在不在。」
「在的話,用心猿把它趕走。不在的話,就露出本相,往前拱。」
張楚嵐安靜地聽他說完,然後苦笑著搖了搖頭:「老大,你這說的也太玄了。什麼大蟒什麼本相的,我又不是妖怪。」
「你就是豬。」
周元一本正經地說。
張楚嵐愣了一瞬,然後忍不住樂了。
這是他從進這個學校以來,頭一回真心實意地笑出聲來,眼淚都笑出來了。
等他笑夠了,周元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鬆了下來:「說正經的。你現在最需要做的,不是維持什麼好形象,而是找個機會,讓自己發泄一回。」
「少年人該有少年人的莽勁,該有少年人的衝動。你壓抑太久了,遲早要出問題。去闖個禍,打個架,翻個牆,翹個課,什麼都行。」
「讓自己知道,你不是活給別人看的。」
周元抬腳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撂下一句:「剛才說的那些,你自己琢磨琢磨。聽得進去就聽,聽不進去就當聽了個神話故事。」
說完,頭也不回地朝教學樓走了。
張楚嵐一個人坐在台階上,看著周元的背影穿過操場,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教學樓門口。
那天晚上,宿舍熄燈之後。
——
張楚嵐躺在鐵架床上鋪,雙手枕在腦後,盯著頭頂白花花的天花板發呆。舍友們的呼吸聲此起彼伏,有人已經打起了輕微的鼾。
張楚嵐自己翻來覆去,腦子裡反覆轉著白天的那些話。
八戒,持戒。
露出本相,往前拱。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跟著爺爺在鄉下。
夏天的傍晚,爺孫倆坐在院子裡乘涼,爺爺扇著蒲扇,給他講西遊記的故事。
講到孫悟空三打白骨精,講到唐僧念緊箍咒,講到豬八戒貪吃好色總被孫悟空捉弄。
爺爺講得眉飛色舞,他聽得哈哈大笑。
那時候他不用裝,不用藏著掖著,高興了就笑,委屈了就哭,摔倒了爬起來拍拍土,繼續滿院子瘋跑。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五歲,六歲?
他又是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副模樣?
或許是從爺爺去世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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