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障解


  第133章 障解

  從那以後,張楚嵐就再也沒有那樣笑過了。

  張楚嵐嘗試自己笑了笑,但在黑暗裡,那個笑容誰也看不見。

  隔壁下鋪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有人在穿衣服。

  張楚嵐側過頭,借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月光,看見宿舍里幾個黑影正躡手躡腳地湊在一起,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他豎起耳朵聽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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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翻牆,去網吧,開黑。」

  「老規矩,一點行動,天亮前回來。」

  「值周老師今晚查過房了,不會再來了。去不去?」

  「廢話,都等著呢。」

  幾個黑影碰了碰拳頭,正準備從窗戶翻出去,忽然聽到上鋪傳來一個聲音。

  「等一下。」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月光照出幾張心虛的臉,齊刷刷地扭過來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張楚嵐從上鋪翻身坐起來,下地後,探出半個身子。頭髮亂糟糟的,但那雙眼睛在暗處格外亮。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咧開嘴,臉上露出一個所有人都沒見過的笑。

  並非平時張楚嵐露出的那種客客氣氣的笑臉,而是帶著幾分拘謹,卻又藏不住那股子躍躍欲試的勁頭。

  「能不能————加我一個?」

  張楚嵐問道。

  幾個舍友面面相覷。

  睡張楚嵐下鋪的是體育委員,叫趙磊,是個壯得跟小牛犢似的男生。

  他愣了一瞬,隨即上前一步,一條胳膊直接摟住張楚嵐的肩膀,語氣親熱得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

  「行啊楚嵐!早就想拉你一起了,看你平時那麼乖,怕把你帶壞了沒敢提。」

  「就是就是!」

  另一個男生也湊過來,壓低聲音嘿嘿直樂:「還以為你這種人不會跟我們瞎混呢。」

  「早說啊兄弟,今晚我教你打野。」

  雖然那胳膊摟得很緊,張楚嵐不知為什麼,胸口那塊堵了很久很久的東西,好像突然被這條胳膊給壓鬆了。

  他低下頭,笑了一下。

  沒有硬撐的意思。

  就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一個即將跟著一幫損友出去鬼混的初中男生,那種帶著點緊張又帶著點期待的笑。

  「走走走,別磨蹭了,再不走天亮了!」

  趙磊鬆開他,率先扒上窗台,動作熟練得像一隻靈活的猴子,翻身就出去了。

  其餘幾人魚貫跟上,一個接一個翻出窗外,最後是張楚嵐。

  他攀上窗台的時候,手在窗框上撐了一下,雖然緊張,心裡卻莫名有一種說不出的暢快感。

  像是一道扎了許久的繩子。

  終於鬆了一個扣。

  夜風從樓與樓之間的縫隙里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人精神一振。

  張楚嵐深吸一口氣。

  然後跳了下去。

  所幸宿舍在一樓,動作輕點,也鬧不出多少響動。

  第二天早自習,周元剛在座位上坐下,就看到張楚嵐頂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從後門晃進來。

  那副尊容實在算不上體面,頭髮亂得像雞窩,校服扣子扣錯了一顆,整個人往椅子裡一癱。

  但他臉上的表情卻出奇地亮堂。

  「老大,早。」

  張楚嵐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早。」

  周元看了他一眼,張楚嵐眼底青黑,明顯熬了大夜,隨即看回手裡的英語課本上,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

  昨晚的事,他用腳趾頭都能猜到。

  張楚嵐宿舍里那幾個精力旺盛的傢伙,每逢周三周五必然翻牆出去通宵上網,這件事他這個班長不是不知道,只是懶得管。

  張楚嵐能跟著一起去,說明這小子終於肯把那層小心翼翼的殼撬開一條縫,把自己往人堆里塞了。

  雖然方式不怎麼光彩,違反校規校紀,但總比一個人憋著強。

  張楚嵐趴在桌上,側著頭看向周元。看了一會兒後,忽然說道:「老大,謝了。」

  周元翻了一頁課本,頭也沒抬:「謝什麼?」

  張楚嵐把臉埋進胳膊里,只露出一隻眼睛。沒有多說什麼,把剩下的話都咽回了肚子裡。

  有些話說出來就輕了。

  他覺得周元懂,那就夠了。

  教室里背書的聲音此起彼伏,張楚嵐趴了一會兒,隨後把眼睛閉上。

  周元瞥了一眼他那副毫無防備的樣子,沒叫醒他。

  與此同時,張楚嵐雖然閉著眼,腦子卻沒完全停下來。

  他確實把周元的話聽進去了,也確實照著做了。

  昨晚跟著趙磊他們翻牆出去,在網吧里打了一整夜的聯機遊戲,輸了拍鍵盤罵娘,贏了嗷嗷叫喚,還被隔壁機位的陌生人拍了拍肩膀說「小兄弟打得不錯」。

  那些細節和他之前小心翼翼維護的形象差了十萬八千里,但他爽到了。

  是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爽,仿佛壓了很久很久的什麼東西終於被鬆開的感覺。

  但他終究是張楚嵐。

  就算在最放鬆的時候,他腦子裡那根警惕的弦也從來沒有徹底斷過。

  周元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從轉學來的第一天就在他心裡掛著,到現在也沒摘下。

  一個初三的學生,跟他同齡,卻能說出那麼一番話。

  什麼七絕山稀柿循,什麼心猿降紅蟒,什麼露出本相往前拱。

  這些道理,不是從哪本青春期心理輔導書上抄來的套話,更不像是一個初中生能隨口侃出來的東西。

  張楚嵐在孤兒院待過幾年,見過形形色色的大人。

  有真心對他好的,有表面客氣背地裡嫌棄的,有拿他當業績籌碼的。

  他早就學會了從一個人的眼神、語氣,還有措辭里,去分辨這個人對他到底是善意還是別有用心。

  但周元這一款,他是真沒見過。

  要說善意,確實是善意。

  那些話不是為了顯擺自己多厲害,而是實打實地想把他說通。可要說完全真心,又不太像。

  周元看他的眼神里,偶爾會出現別樣的神色,這個感覺就像是在看一個早就認識的人。

  有些時候,又有所不同,仿佛在評估一件還沒到火候的東西一般。

  張楚嵐拿不準那到底是什麼,但他的直覺告訴他,對方對自己應該沒惡意。

  至少,目前是沒有的。

  他在心裡把「周元」這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問號,標了個「暫定安全」,然後又加了一行小字:

  此人不簡單,莫深交,莫得罪,保持距離,順其自然。

  昨晚從網吧翻牆回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趙磊他們幾個勾肩搭背地往回走,一路嘻嘻哈哈地討論著剛才那把翻盤局,張楚嵐走在最後面,抬頭看了一眼天邊的魚肚白。

  他忽然想起西遊記還有另一樁事。

  孫悟空被菩提祖師趕走的時候,祖師說:「你這去,定生不良。憑你怎麼惹禍行兇,卻不許說是我的徒弟。」

  「你說出半個字來,我就知之,把你這湖剝皮銼骨,將神魂貶在九幽之處,教你萬劫不得翻身!」

  當時爺爺給他講這段的時候,他還小,不太明白為什麼祖師明明教了猴子一身本事,卻又不讓他提自己的名字。

  爺爺說,這世上有些人幫別人,不是為了讓人感激他,而是覺得這個人值得幫。

  張楚嵐又打了個哈欠。

  值得幫嗎?

  他不知道周元是出於什麼理由覺得他值得幫,但他知道一件事,至少在他認識的所有人裡頭,周元是唯一一個把他當成正常人看的。

  不多不少,剛剛好。

  這種感覺很奇怪,既讓他覺得輕鬆,又讓他忍不住懷疑。

  就像一個人在黑暗裡走了很久,忽然前面亮起一盞燈,第一反應不是感動,而是想:

  這燈是誰點的?

  張楚嵐把臉往胳膊里埋了埋,在心裡默默念叨了一句:老大,你還真是讓人捉摸不透啊。

  而此刻的周元正用筆尖在課本空白處隨手畫著一道極小,且拆分過的篆文,筆鋒轉了幾轉,收筆乾淨利落。

  他畫完看了兩眼,又隨手塗掉了。

  張楚嵐心裡那點小九九,他不說全知道,也能猜個五六分。

  在察覺到張楚嵐的眼神之後,周元笑了笑,沒有點破。

  畢竟是他爺爺張懷義,是公認為最擅長藏的。

  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張楚嵐從小藏到大,愣是沒讓徐翔發現他是異人。

  他甚至覺得這樣的張楚嵐反而更有意思。

  一邊真心實意地道謝,一邊在心裡給自己設防,一邊借著班長這面大旗擋風遮雨,一邊又悄悄打量著這面旗到底是不是紙糊的。

  這種天生的生存本能,就像一隻剛離巢的小獸,每走一步都要豎起耳朵聽聽周圍的風吹草動。

  挺好的。

  至少這小子的心還活著,沒有被那些善意的柿子壓死,也沒有被心裡那條紅鱗大給吞了。

  早自習下課的鈴聲響了。

  張楚嵐被鈴聲炸醒,猛地抬起頭,臉上壓出一道紅印子,嘴邊還掛著乾涸的口水印。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睡了過去。

  張楚嵐茫然地四處看了看,發現周元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睡得挺香?」

  周元把課本合上。

  張楚嵐不好意思地抹了把嘴角,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沒有了往日的小心翼翼,多了幾分混不吝的無賴勁。

  「昨晚通宵了,老大你通融通融,別記我名字唄。」

  「下不為例。」

  周元起身,朝教室外走去。

  張楚嵐看著周元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轉過頭,看向窗外。

  他伸了個懶腰,骨節咔嚓咔嚓響了一陣。

  「走,吃早飯去!」

  張楚嵐拍了拍前排趙磊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輕鬆,率先朝教室外走去。

  後面的幾個宿舍同學看著張楚嵐的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太一樣了。

  這小子剛轉學來的時候,客氣是真客氣,但總覺得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現在倒好,通了個宵,那層東西好像被網吧的味給熏沒了。

  趙磊愣了一瞬,然後咧嘴一笑,三步並兩步追了上去,一條胳膊又搭上了張楚嵐的肩膀。

  「等我一下,你跑那麼快幹嘛!」

  轉眼之間,半個學期已經過去。

  期末考試最後一門收卷的鈴聲響起時,整棟教學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周元把筆帽扣上,拾好文具,看著周圍的同學三三兩兩地擊掌慶祝,有人已經開始商量寒假去哪玩。

  周元在和張楚嵐打完招呼後,拎起書包出了教室。

  寒假的第一天,周元睡了個自然醒。

  醒來之後他在書桌前坐了兩個小時,把那本《逆生三重》重新翻了一遍。又把楊守中給的絹帛鋪開,對照著芝龍養煉的心得一點一點地梳理。

  這半年時間,周元已經踏入了逆生三重的第一重境界,養龍葫和剝龍刀的應用也愈發熟練。

  他原本打算今天給廖忠打個電話,把暗堡的事定下來。

  陳朵已經被送到陸家有一段日子了,陸瑾雖然會教她逆生三重,但原始蠱的事終究還是得周元自己去琢磨。

  ——

  周元正要撥號的時候,手機屏幕卻先亮了起來。

  來電顯示:濟世堂王師父。

  周元接起電話。

  還沒來得及說「師父好」,王子仲那頭已經開門見山,他的聲音裡帶著少有的興奮勁:「元元,你的五色靈芝,有消息了。」

  周元手指微微收緊,握穩手機,貼在耳邊。

  「你去一趟津門,天下集團總部。」

  王子仲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顯然心情頗為急切:「小風他親自遞過來的消息,具體的情況他沒在電話里細說,只說是一柄金芝。」

  「但小風既然開了口,東西就假不了。」

  周元當即點頭道:「師父,我知道了,今天就動身。」

  「路上小心。」

  王子仲撂下最後一句,掛了電話。

  周元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深吸一口氣。

  計劃趕不上變化,暗堡的事得往後挪了,五色靈芝的分量,比什麼都重。

  他給廖忠發了條消息:「廖叔,臨時有事去趟津門,暗堡那邊過幾天再說。」

  廖忠幾乎秒回:「又跑了?你小子屬兔子的吧!」

  後面跟了一長串問號。

  周元笑了一下,沒再回復,翻出父親的號碼打了過去。電話響了幾聲,那頭傳來周雄沉穩的聲音:「元元?

  」

  「爸,派人送我去一趟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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