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撈太師」


  暗衛放開少年,起身,將半人高的鼓風械卸下,往身後一背。隨後抬腕,看了一眼刻漏盤——

  出自羽鉞侯之手的精微計時儀器。頂尖南羽製造。

  「快三更了,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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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衛將袖子放下,小心翼翼地遮好刻漏盤,悄聲道:「估摸著宋府那個大公子就要回來了,咱撤嗎?」

  「......」

  南宮胤沉默,襯得遠處洗墨池的喧囂聲更為明晰。

  暗衛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在此刻出聲。

  其實他們早該走了。

  在飄颻院時,小眠一個石子直接彈破了宋拙古的頭,這已經十分引人懷疑了。可直到現在......自家主子像是演都不演了似的,大馬金刀往屋頂一坐,堪稱明目張胆。

  「主子。」忽然,小眠一臉天真地湊過來,問道,「那要是七小姐回了偃王府怎麼辦?偃王帶出來的那幫府兵可不是吃素的......別說是我們了,就算是真的小貓,也溜不進去吧。」

  ......

  月光透骨。

  忽然一陣徹寒襲來,南宮胤身邊似乎氣溫都低了幾度。

  「活爹,你少說兩句。」暗衛又捂緊了少年郎的嘴。

  童言無忌。專戳羽鉞侯的肺管子。

  從小暗中守護在七小姐身邊的羽鉞侯,自從宋鳶冶嫁入王府後,整整半年,再也沒能見過她一面......

  誰承想,南宮胤好不容易將蝕骨情毒般的思欲,壓抑到了極致,再次見面......竟然是那般情形。

  這誰能忍住?

  可是南宮胤就是硬生生忍住了,方法極其殘暴簡單——直接捅了自己兩刀。

  硬是沒露一點痕跡。

  純爺們。硬漢。幾名暗衛皆是佩服得五體投地,長嘆一口氣——唯有小眠左顧右盼,大大的眼睛來回看著哥哥們,疑惑地眨著。

  「......主子,」一名暗衛悄悄靠過來,看著遠處已經被撈上來的宋拙古,小心翼翼哄道,「咱撤吧,待會那宋瓏城要回來了。您也看到了,七小姐比想像中不好惹得多!只要不回偃王府,這裡沒人能再欺負她。」

  「......」

  須臾,南宮胤點了點頭。

  「得嘞!」見狀,暗衛連忙招呼身後幾個兄弟,「走,撤!」

  今晚的南宮胤冷靜得有些出奇。

  正當大夥以為自家侯爺真是轉了性子,再也不像以往那般,見到七小姐就發痴的時候......

  「欸!主子!」

  即將撤離的最後一刻,南宮胤忽然伸手,一把搶過小眠手裡的彈弓。

  他回身,利落上弦,拉弓:

  咻——!

  帶著巨大力道的石子猶如一顆炮彈!劃開暴戾的破風聲,直直往下方院內射去!

  一聲驚天巨響,驟然炸開,震得整個太師府都凝固了一瞬間。

  「啊!佛像!」

  「倒了倒了!金佛要倒了!快躲開!」

  一陣地動山搖。高高矗立的金箔石佛突然被攔腰砍倒,腰部斷裂,上半身直直栽倒——

  朝宋鳶冶身前,跪著的那個少年砸去......

  ·

  曲院風荷,月色疏影。

  絲竹之聲不絕於耳,酒過三巡,譽王府徹夜的筵席方至高潮。千萬盞琉璃宮燈幽光晶瑩,在淺河中流轉:

  「靈溪流水碧潺潺......」

  「嗨呀!清禪,你小小年紀,怎麼開口便是些,苦哈哈的詩啊......」醉酒的同僚捏著酒盞,搭上了宋瓏城的肩,豪氣干雲道,「唉,這陳舜俞下場不好,你,你父不惑之年位列三師,你不僅連中兩元,一次登科!還有御前斬奸除佞之勇!是君上看重的天驕才俊!少雲些晦氣的詩,呸,呸......」

  宋瓏城不著痕跡地躲過同僚的手。

  他嘴角的笑意清冷,聲音卻溫如暖玉,淺淺道:「魯大人,如今國喪期間,設宴本違禮制。您少喝些。」

  「害!如今大夏新朝!就連開國的先帝也是個從不因循守舊的皇帝,如今誰還在乎這些繁文縟節吶......」同僚一揚酒盞,腳步蹣跚,夢到哪句說哪句,「唉這譽王府啊,還是太敞亮了......好歹是個王府,連個圍牆也沒有!運河連著溪湖,山林連著竹園,就連尋常百姓也能在王府溪湖邊放鵝......不知道的,還以為這王府就是個......對了清禪,我聽聞,偃王跟你家七小姐鬧矛盾了不是?」

  宋瓏城忽而蹙眉,正欲開口——

  「大公子!」

  突然,一片管樂聲中,急躁的腳步聲傳來。一個宋府小廝跑得大汗淋漓,遠遠見著宋瓏城的身影,立馬尋了過來。

  「呀......」夜中偏靜,下人跑來的動靜,驚得周遭飲酒賞月的賓客回頭,紛紛朝這邊看來,「宋侍郎?貴府可是出了什麼事?」

  宋瓏城倏爾轉身,看著遠處跑得驚慌粗喘的下人,更加蹙緊了眉心。

  他帶出宋府的人都是沉穩的,能有什麼事,將人急成這個模樣?

  「大公子!府里出......」

  宋瓏城朝他一睨,拂袖,轉身走向偏僻的一處竹亭。待得四下無人:「說。」

  下人喘了幾口大氣,跪地道:

  「大公子,七小......王妃娘娘她醒了!」

  「......說清楚。」宋瓏城居高臨下,朝他淡淡睨去。

  「啊!恕罪,爺......」小廝仰頭見著宋瓏城的臉色,嚇得一下下往地上磕頭,快速道,「大公子,祠堂走水,太師老爺要朝王妃娘娘動家法!如今受傷了,掉進了洗墨池!」

  「......」

  沉默半晌,宋瓏城眉心擰緊,微微張了張嘴,有些難以理解地疑惑出聲:

  「哈?」

  ·

  「娘娘,這力道可還舒適?」

  少年抬袖摸了一把頭上乾涸的血漬,放輕聲音,跪地給宋鳶冶捏著腳踝。

  「叫我七小姐就好。」

  宋鳶冶青絲隨意挽起,慵懶地靠在太師椅上,手中拈著一塊糕點,百無聊賴地看著遠處。

  「是。青奴省得了。」青奴聲音像是輕羽拂過,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揉上了宋鳶冶的膝蓋。

  此刻洗墨池邊,一片稀里嘩啦的水聲,好一場興師動眾的大戲:

  原本已經被撈上來的宋拙古,又落水了。

  嘴唇烏紫,他在池中瑟瑟發抖,死死抓著案上一眾府衛丟下的繩索和長杆......而原本只有他一人的洗墨池中,此刻熱鬧非凡。

  「下餃子......」宋鳶冶看著直樂,嚼著糕點,忍不住笑出了聲——

  先前半刻,那尊佛像不知為何,莫名攔腰斷裂。不僅給青奴腦袋開了個瓢,那瞬間,洗墨池邊好好站著的幾個府衛,下餃子一樣,也莫名其妙一起齊唰唰掉入了池中。

  順帶,將宋拙古又扯了下去。

  真像是有鬼一般......

  宋鳶冶貝齒輕咬糕點,濃郁的奶香蔓延唇齒,她回眸,看向了一處屋頂——輕雲殘雪,青瓦疏朗,屋頂檐角燈籠幽幽晃著。

  安靜得,像是有貓兒方才路過。

  嗯。

  這是又鬧「貓」了。

  眸中盪起漣漪,宋鳶冶嚼著糕點,搖著小腳,天真而驚喜,笑意明媚如暖春三月:

  這貓貓,到底是誰呀......

  「七小姐,怎麼了?」青奴輕輕放下她翹著的小腳,聲線如羽,梨渦清淺,「可是有什麼欣喜事?」

  宋鳶冶收回視線。

  她眼眸流轉,又拿了一塊糕點,纖細的眉梢微微揚了揚,不經意問道:「青奴,這糕點是誰做的?」

  青奴頷首,朝偏門角落看去——

  怯生生的小丫鬟上前幾步,恭敬地跪下,朝宋鳶冶小聲道:「回王妃娘娘。是奴婢新......這幾天,新研製的點心。還,還沒有名......」

  「賞。」

  宋鳶冶掀開眼帘,看著遠處宋拙古狼狽的模樣,心情極好,嬌聲道:「你喚作什麼。」

  「回王妃......」小丫鬟倏爾一頓,似乎是看了看旁邊青奴的眼色,立馬改口道,「回七小姐,奴婢司芍!司命的司,芍藥的芍。」

  「不錯。手藝不錯,人也聰明,」宋鳶冶拈起一塊奶白色的糕點,笑意狡黠,惡意道,「既然沒取名字......」

  宋鳶冶眸光輕轉——

  夜色已深,可洗墨池邊一片火把熊熊,無數府衛一邊吆喝嘶吼著「撈太師」,一邊拼命朝池中伸著長杆,大汗淋漓。

  「哈哈哈哈!」

  「應個景。」宋鳶冶笑顏張揚,「這點心......就叫『撈太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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