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兄長才是野孩子
嬌笑清媚如銀鈴。
宋鳶冶笑得嬌軀微顫,開心得彎下了腰,直在太師椅上打滾。
已經半年了。
距離她上次笑這麼開心,已經過了小半年。
還記得大婚那天,是個極其突然的寒潮——雪花如白雲揉碎,大朵大朵飄落,她晨起時在笑,梳妝時在笑,篦頭時也在笑。金釵搖曳,她笑著走過盛大的筵席,笑著躍上花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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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鳳冠霞披再紅,再烈,也像是敵不過那天降驟臨的風雪與淒霜。
那天實在是太冷了,唯一的暖意,好像只有長兄宋瓏城背她出門時,趴在他背上的時候。長兄雖然極少同她說話,那天,卻忽然轉頭問了她一句:
「小七,你很冷嗎?」
......冷的。
洞房花燭那一夜,她渾身裹著烈火般的婚服,在偃王府中冷透了骸骨。
李乾煜喝醉了。
他身著婚服,當街策馬,徑直朝著太師府奔去。就在洗墨池邊,李乾煜當著所有人的面,用力抱住了正在焚詩稿的宋珠玉。
涕泣漣漣,情真意切。
宋珠玉在他懷裡哭暈了過去,李乾煜將她抱上馬,直接去了南汀別院。
之後,她的夫君就再也沒回來過。
「七小姐......」
青奴半跪在一旁,靜默許久。
直到他看著宋鳶冶那纖薄的嬌軀顫得發抖,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遞上一條潔淨的素娟:「七小姐......當心身體。」
大喜大悲傷身。大喜混雜著大悲,更是傷身又傷神。
一旁的司芍亦是驚呆了。
小丫鬟呆滯地看著眼前,神姿如月的小姐——更震驚於她突然迸發的,海潮般洶湧、劇烈的情緒。
「七小姐......」司芍喃喃。看著她憔悴又淒迷的笑顏,不由得鼻尖一酸,「莫要傷心了,小姐,奴婢給您做最甜的糕點?好不好?」
宋鳶冶輕輕掀開眼帘,有些乏力。她眼尾灼著薄紅,淚光糊住眼前的一切,讓月光也碎得朦朧。
忽而遠處一陣歡呼大喊——
宋拙古上岸了。
聽著動靜,宋鳶冶輕笑一聲,將碟中最後一塊「撈太師」拈進嘴裡,隨後利落起身。夜色下,她月白的衣袂翻飛,頃刻就跑出了祠堂,往庫房的方向去了。
青奴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小姐?」見狀,司芍有些愣住。
她回頭看了一眼洗墨池邊渾身濕透,昏迷不醒的宋拙古,一骨碌爬起來,咬牙追了上去:「小姐!等等我!」
·
「清禪。本王聽聞你又新寫了一首七律?」
「是......回譽王殿下,隨手信筆,不成腔調。臣家中還有事,這便先告......」
「欸?清禪,昨夜發生的事情忒多了,偃王衡王,還有羽鉞侯的月漪樓也出了事.....修葺御街,賠償民戶。宋侍郎,你跟戶部尚書要好好商議啊!」
「是......今夜宴飲,大人。不談公事。在下先告辭......」
「清禪,你家七小......」
「宋侍郎!」
「清禪吶......」
「......」
宋瓏城被團團圍住,脫不開身,煩躁中,他清俊的鬢角暴起了青筋:「諸位!在下,家中有事,先行告辭了!」
「哎......清禪!」
眾人見著宋瓏城急匆匆的背影,不免有些失望,嘆氣垂手,一鬨而散:「這宴飲沒了宋侍郎,可沒意思吶。」
正廳樓台高閣,蘇繡摻金屏風旁,宮燈暖黃。
譽王李乾明放下酒盞。
「哎......去報你家侯爺。」
李乾明一襲素色斕衫道袍,雙目微闔,笑意溫雅。他抬手,取下覆眼的素白緞條,朝窗外無奈道:
「這宋瓏城,本王沒能留住......」
·
「大爺!大公子!您終於回來了!」
「大公子!」
「......救命啊!庫房著火了!」
「王妃娘娘發瘋了!」
「......」
灰燼四散,煙霧升騰,燒焦的氣味瀰漫了整個宋府,火光中,依稀能見著庫房處沖天的大火。
宋瓏城凝眸,清俊的眉眼霎間染上陰翳。
這宋鳶冶......
他咬緊牙關,深吸一口氣,朝身邊低喝道:「七小姐人呢!」
「王妃娘娘,在,在庫房!」
「什麼?!」宋瓏城瞳孔霎間緊縮。
他轉頭看向庫房,火勢如虎,近乎鋪天蓋地。
「小七......」他喉中溢出一聲驚恐的低吼,盯著庫房上空,突然大喝,「來人!都來人——!」
「大公子!」眾人聽見命令,連忙圍了過來。
「所有人!去庫房把七小姐找出來!務必找到七小姐!快去!去啊!」
眾人一時間有些驚惶。畢竟從沒人見過向來清冷淡漠的大公子,這般焦急暴躁的模樣:
「是......是!走!去庫房!找到七小姐!」
「欸!大公子!那邊危險!您就別......」
濃煙滾過,宋瓏城將素白衣擺一撩,毫不猶豫衝進了火海中......
·
「這是宋寶鈿的......」
火光中,宋鳶冶被煙嗆得咳了幾聲,拿起一堆金釵珠鐲,又拿起幾塊描金墨磚,喃喃道:「這是宋拙古的......」
下一刻,宋鳶冶手一揚,將這些東西悉數扔進了火堆中。
都燒了!
宋鳶冶蹦了起來,在火光中轉著圈,開心得像只小兔子。
「小姐!」忽然,門外青奴的聲音響起,「出來吧,好不好......火勢漸大,再呆下去會有危險的。」
「你快跑吧,青奴。」
宋鳶冶頭也沒抬,將一些書畫古籍扔到了安全的庫房外,笑道:
「你膽子真是大,竟然敢跟著我殺人放火......哈哈哈!青奴,你快跑吧!要是長兄抓到你了,你可就沒命......」
下一刻,是青奴悽厲的嘶吼聲:
「啊!大公子!」
宋鳶冶猛地站起身!她轉頭,只見一抹高大的素白身影踏入——來人狠戾而利落,掐住青奴的脖子,猛地朝庫房外丟了出去。
火光中,她看見了一雙冷得泛著冰藍的眸子。
宋鳶冶咽了口唾沫,不斷退後,喃喃道:「宋,宋瓏......」
「叫兄長。」宋瓏城清冷的聲音已變得沙啞。
男人身影顯現。
不再廢話一句。他大步上前來,不顧宋鳶冶的掙扎與尖叫,單手將她死死禁錮在了懷中。
跨出庫房,他冷靜命道:
「滅火,先把古籍字畫都搬出去!」
「是!大公子!」
......火光烈烈舔舐著屋頂,宋鳶冶整個人都被他禁錮在懷裡,濃煙味中,還聞到了宋瓏城身上淡淡的冷香和清酒味。
「宋瓏城!你放開我!」
「叫兄長。」宋瓏城自顧自走著,低頭朝她冰冷一睨。
「你才不是我兄長!」
宋鳶冶青絲散亂,用力錘著他的胸膛,又踢又咬,嬌喝道:
「你就是個撿來的野孩子!你才是真正的野孩子!鳶野原本該是你的名字!」
「嘶!」猛地被她一口咬在胸膛,宋瓏城徹底被激怒。他清冷的眸中湧出怒火,掐著宋鳶冶的脖子,將她抵在了牆上,「宋鳶冶!你還是小孩嗎?!」
「我呸!」宋鳶冶嗚咽一聲,不知為何,這瞬間,像是她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一齊湧出,在宋瓏城身上肆意發泄,「你說誰是小孩!我都已經嫁人了!還是你背我出的閣!」
「你......」
「我恨你!我恨整個宋府!宋瓏城你憑什麼管我!你是我誰啊......都怪你......全都怪你!全都怪你亂殺人我才要嫁給李乾煜那個混帳!你個混蛋......從前阿娘還對你那麼好,憑什麼!我才是阿娘的女兒!你就是個撿來的野孩子!你......唔!唔!」
「真是放肆。」
宋瓏城猩紅著眼,抬手捂住了宋鳶冶的嘴,緩緩道:「住口。」
宋鳶冶被他的眼神嚇住。
仰頭,她眸中晃蕩著破碎的淚光,眨眼盯著他。
「小七。」見她冷靜下來,宋瓏城蹙緊了眉,有些粗魯地摸了摸宋鳶冶的腦袋,深深抵在自己胸膛。
像是虔誠的承諾和誓言,宋瓏城的認真道:
「我是小七的兄長,一輩子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