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大結局


  救護車的紅藍光在玉米地邊緣閃成了一片,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跑過來。宋清被扶上擔架的時候,手還捂著腦袋,指節泛白,眼睛緊閉,嘴唇翕動著,不知道在說什麼。糖球被陳雪抱在懷裡,小臉白白的,呼吸很輕很淺,像一隻脫力的小貓。安心跟在後面,腿還在發軟,扶著陳雪的肩膀,一步一挪地上了救護車。陳銘站在破房子門口,看著救護車的尾燈消失在土路的盡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轉過身,院子裡民警還在拍照取證,老頭被抬上另一輛救護車,斷掉的胳膊和腿用塑膠袋裝著,拎在另一個民警手裡。他搖了搖頭,點了一根煙。

  糖球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了。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空氣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她睜著眼睛看了天花板很久,睫毛顫了顫,慢慢偏過頭。宋清躺在旁邊的病床上,手背扎著輸液管,眼睛閉著,呼吸均勻,臉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不再那麼白了。糖球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宋清的眼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他偏過頭,看著糖球,嘴角動了一下。糖球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沒哭出聲,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枕頭上。

  宋清伸出手,從兩張病床之間的縫隙里伸過去,握住了她的小肉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糖球攥緊了他的手指,吸了吸鼻子,奶音又啞又碎:「爹地,你頭疼好了嗎?」宋清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好了。都想起來了。」

  糖球愣了一下,大眼睛瞪得圓圓的,小嘴張開又合上。宋清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想起你媽了,想起你奶奶了,想起二舅了,想起付航了。想起你是從哪來的,想起你小時候第一次喊我爸爸的時候,我哭了。」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起我是怎麼把你弄丟的。」糖球搖了搖小腦袋,攥緊了他的手,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眼淚蹭了他一手背:「爹地沒把糖球弄丟。糖球自己跑出去的。不怪爹地。師父說過的,糖球命里有這一劫。過了就沒事了。」

  安心站在病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盆溫水,她看著那父女倆,眼眶紅紅的,沒進去,靠在門框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宋清抬起頭,看見了她,四目相對。安心愣了一下,低下頭,端著水盆走進來,把水盆放在床頭柜上,擰了毛巾,遞給宋清。

  宋清接過毛巾,看著她。

  「安心,謝謝你。」

  安心搖了搖頭:「謝什麼?你們救了我的命。該謝的是我。」

  

  「我不是謝你救我。我是謝你這麼久以來,對糖球的照顧。她在幼兒園的時候,你幫她扎小揪揪,幫她熱牛奶,她哭的時候你抱著她。我這個當爸爸的,好多事沒做到,你替我做了一半。」

  安心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笑著搖了搖頭:「她是我學生。我對每個學生都一樣。」

  糖球從病床上坐起來,「爹地,你是在跟安心老師表白嗎?」宋清嘴角抽了一下,安心臉一下子紅了。糖球又說:「爹地,你喜歡安心老師對不對?糖球早就看出來了。安心老師也喜歡爹地。你們不要害羞了。」她說完,把被子拉上來蒙住臉,只露出兩隻亮晶晶的大眼睛,看著他們。

  宋清咳了一聲,從病床上坐起來,輸液管晃了一下。

  他看著安心,安心低著頭,手指絞著毛巾。

  他開口了:「安心,我失憶那段時間,什麼都不記得。不記得我媽,不記得我二舅,不記得我同事。但每次你來醫院看糖球,我都覺得你很親。不是那種客氣的親,是那種……說不上來的親。」他頓了頓,「後來我想起來了,我才知道,那種感覺叫喜歡。」

  安心的眼淚又涌了出來,這次她沒有擦,任它流。她抬起頭,看著宋清,聲音發顫:「你確定你不是因為感激?感激我照顧糖球,感激我……」

  宋清打斷她:「我確定。感激不是這樣的。感激不會讓人在醒來的第一眼就想看見她。感激不會讓人在她不在的時候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他伸出手,握住了安心放在床邊的手。安心沒有抽開,眼淚流得更凶了,她點了點頭,點了好幾下,聲音又碎又輕:「好。」

  糖球從被窩裡鑽出來,撲過去,一手摟住宋清的脖子,一手摟住安心的脖子,奶音又脆又甜:「糖球有媽媽了!糖球又有媽媽了!」安心摟著她,哭得說不出話。宋清伸出另一隻手,攬住了安心的肩膀。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三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白牆上,疊在一起,分不開。

  出院那天,宋華年早早在別墅里準備了飯菜。劉媽在廚房忙了一上午,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雞湯,擺了滿滿一桌。付航也從外地趕回來了,推著行李箱進門的時候,糖球正趴在客廳的地板上搭積木。她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付航,把積木一推,爬起來跑過去,一頭扎進他懷裡。

  付航把她舉起來轉了一圈,放下來,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她:「瘦了。沒好好吃飯?」

  糖球搖搖頭:「吃了。爹地每天都給糖球買好吃的。」

  付航摸了摸她的小揪揪,笑了一下,站起來,看著宋清。宋清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過來,伸出手。付航握住了,另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飯桌上,宋華年從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族譜,翻開,翻到中間的一頁,指著空白的地方。宋一柱從口袋裡拿出一支毛筆,蘸了硃砂,遞給宋清。宋清接過筆,在族譜上寫下了「糖球」兩個字。他的字很好看,一筆一划都很穩,寫到最後一個筆畫的時候,手頓了一下,眼眶紅了。宋華年坐在旁邊,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劉媽站在廚房門口,用圍裙捂著嘴。付航坐在糖球旁邊,低頭看著她,小奶糰子正拿著一根雞腿啃,啃得滿嘴油光,腮幫子鼓鼓的,她不知道那本厚厚的書上寫了什麼,但她知道大家都在笑。

  付斯年坐在宋華年旁邊,看著族譜上「糖球」兩個字,喉結滾動了一下,偏過頭,看著宋華年。宋華年沒有看他,但嘴角是翹著的。付斯年伸出手,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宋華年沒有躲,也沒有抽開,她只是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付斯年的手指慢慢扣進了她的指縫裡。

  糖球啃完雞腿,把骨頭放在桌上,舔了舔手指。付航遞過紙巾,她接過來,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

  「哥哥,糖球以後不叫你哥哥了。」她歪著腦袋,看著付航。

  付航愣了一下:「那叫我什麼?」

  糖球想了想,小嘴彎了彎:「叔叔?小爸爸?還是叫哥哥吧。叫叔叔太老了。」付航翻了個白眼,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蛋。糖球咯咯笑起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夜深了,糖球趴在床上,抱著小布包,已經換了小兔子睡衣,小揪揪拆了,頭髮披在肩上。她閉著眼睛,快要睡著了。窗戶忽然開了,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糖球睜開眼,坐起來。鍾馗站在窗邊,赤紅色的官袍在月光下暗沉沉的,像凝乾的血。他低頭看著糖球,眉頭皺得很緊。糖球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跑到他面前,仰起小臉:「師父,你來看糖球了?」

  鍾馗蹲下來,粗大的手掌放在她的小腦袋上,掌心溫熱。他看了她很久,聲音沉沉的,很低:「你精神力不夠了。再這樣下去,你會傷到自己。」糖球低下頭,小手攥著睡衣角,沒說話。鍾馗的手從她頭頂移到她的眉心,指尖亮起一道金色的光,光沒入她的眉心,她感覺額頭暖暖的,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燙了一下。「師父暫時封住了你的天賦。等你再長大一些,等你精神力養回來了,師父再給你解開。」

  糖球抬起頭,眼眶紅了,沒讓眼淚掉下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發啞:「糖球以後不能捉鬼了嗎?」

  鍾馗說:「不是不能。是暫時不能。你現在的身體,撐不住。你先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上學,好好當你的小孩。鬼怪之事,有師父在。」

  糖球伸出小肉手,拉住了鍾馗的手,奶音軟軟的,帶著鼻音:「師父,糖球會想你的。」鍾馗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身形淡了下去,她伸出小手,對著空氣揮了揮,奶音很輕很輕:「師父再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