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拐子。
「秀禾沒了男人就是沒有主的東西,誰撿了就是誰的,我婆婆說乾脆給她賣了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甚至還帶著笑。
村長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沾了灰。
他直起身來,死死盯著王二丫。
「你說什麼?」村長的聲音發緊,像是嗓子眼兒被人掐住了,「你再說一遍?」
「我說把秀禾賣了,還是那戶人家,給六十歲的員外郎做妾。爹你不知道麼?人家就要顏色好年輕的姑娘,秀禾不正好能符合他的要求麼?」
「秀禾肚子裡面還有孩子呢!」
村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起來,茶水濺了一桌,「你講不講一點道德了!秀禾那是活生生的人!她男人剛傳出事。你倒好,趁人家男人不在,把人家媳婦賣了?這是人幹的事?」
王氏:「你也是個女人!你肚子裡也有孩子,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你不為你自己著想,也該為你肚子裡的孩子積點德吧!」
王二丫皺了皺眉,似乎不太理解父母為什麼發這麼大的火。
「我相公要讀書嘛。她孤身一人,反正也不能反抗。」
王二丫說:「我們幫她找戶人家,省的她孤身一人寡婦日子艱難,她還得謝謝我們咧。」
村長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院門的方向,指節都在顫。
「滾。」
就一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要賣掉一個孕婦,去給人做妾!
喪盡良心啊!
王二丫撇了撇嘴,扭身走了。
王氏站在屋內的陰影里,一動不動。
她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忽然覺得那個背影陌生極了。那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是從小吃她的奶、拉著她的衣角長大的孩子,可現在她覺得不認識這個人了。
不,不是不認識。
是害怕。
王氏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指節泛白。
她想起王二丫小時候,給柱子和二丫一人一塊糖,二丫把自己的吃了後又去搶弟弟的。
那時候她只覺得孩子小,貪嘴,長大了就好了。
後來二丫搶別人的絹花,說「她戴不好看,我戴才好看」。
明明二丫自己的絹花有那麼多,自己和丈夫都是疼愛孩子的,各式各樣的小東西從未短缺過。
每一次,王氏都覺得只是小事,只是孩子不懂事,大了就好了。
可大了呢?
大了就這樣了。
不僅勾引有婦之夫,堂而皇之登堂入室。
之後又是偷雞,搞得名聲臭掉。
本以為這段時間懷孕了就能安安分分,日後好好過日子。
養兒才知父母恩,王氏本以為王二丫做了母親就能夠理解自己的苦心了。
可她錯了。
現在的王二丫能輕描淡寫間就趁人之危將秀禾賣掉。那不是一頭豬、一隻雞,那是活生生的人。
王氏想到這裡,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她忽然意識到一個更可怕的事情。
二丫既然能這樣對秀禾,那日後呢?日後若是她和老頭子擋了二丫的路,二丫會不會也這樣對他們?
「娘,你幫我去跟村長說說嘛。」
「爹,你就幫我這一次。」
「你們是不是不疼我了?」
「你們根本就不懂,我要當官太太,做人生人。」
那些話還在耳邊,可王氏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每一句都像是裹了蜜的刀子。
「孫家人實在是太過分了。」
村長說,「孫家族長真是要錢不要命,這種事都敢摻和。咱們村子裡的人一定要小心謹慎,偷雞摸狗的事情過一遭也就罷了,這下起了拐賣人的心了,這還得了?」
他抬起頭來,眼眶發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得讓村里除了孫姓以外的人家都知道這件事,讓大傢伙兒都小心些。可千萬別讓自家孩子被抱走,轉手賣掉了。今天說要賣的是秀禾,明天呢?後天呢?誰知道他們孫家人下一個盯上誰家的閨女?」
王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半晌,她才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二丫他怎麼能變成現在這樣呢?」
村長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同情,也有無奈。
「這丫頭從小就貪,」
王氏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替女兒辯解,「或許是我們太嬌慣了些。她小時候想要什麼,我和她爹都儘量滿足,想著閨女嘛,嬌氣一點也沒什麼。可現在……」
她的聲音哽住了,喉頭像堵了一團棉花,「現在這樣,我只覺得害怕。恐怕在她心裡,我們已經是擋她的路了。日後若是起了壞心思……」
她沒說完。
村長也沒接話。
「我爹不願意幫忙。」
王二丫灰溜溜回了家。
孫耀祖坐在桌旁犯起愁來。
孫家子嗣單薄,孫耀祖更是做不了什麼重活,這下可怎麼辦?怎麼辦才能將秀禾套麻袋直接裝上遠行的車呢?
秀禾掙紮起來,也得至少有兩個精壯的男人幫手吧!
「不如我們去城裡臨時找幾個幫手吧?」
孫耀祖猶豫片刻,還是向孫婆子提議。
孫婆子想了想。
還是答應下來,嘴裡不滿意的嘟嘟囔囔,看著王二丫直甩眼刀子。
她惡狠狠道:「都是因為你還要多花一筆錢。裝什麼清高?平時有事兒不幫,等我兒中舉了,你爹也別想沾到一點光。」
錦繡閣的丫頭們,一有空就圍著秀禾笑鬧。
「秀禾姐,你看我繡得花朵。」
「秀禾姐,你看我這個鬼臉做的像不像丑角兒?」
「秀禾姐,秀禾姐,我抓了好大一隻蜻蜓。」
姑娘們爭先恐後,像牆角的喇叭花想方設法逗秀禾笑。
秀禾擠出笑意。
更多的時候,她臉上一絲表情也無。
沉默著裁剪衣服,她決定給梁天恆做一件貼身的小衫外面穿著的,能夠防風的夾襖。
眾人都用憐憫的目光看著這位準寡婦。
她又被沈燕青找了一回。
約她下午,去府中議事。
秀禾從錦繡閣門口上了那頂小轎,轎子搖搖晃晃的出發了。
誰都沒有注意到,在錦繡閣對面的小吃攤上,那幾道不善的目光。
孫耀祖死死盯著秀禾今日穿著的青色衣衫。
目光中帶著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