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不能當官了！
泥濘的大街上，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孫耀祖和王二丫癱倒在街邊，行人從他們身邊經過時，總是不由自主地伸長脖子多看兩眼——這兩個鬧得滿城風雨的傢伙，究竟生得什麼模樣？
好事，終究是人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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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誰人不知？
馬車轆轆駛過，震得地面微微顫抖，王二丫從昏厥中驚醒過來。
「你不能當官了？」她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便一把抓住孫耀祖的肩膀，發了瘋似的搖晃，歇斯底里地吼叫。
孫耀祖躺在地上，面色青白，毫無反應。
王二丫猛地翻身，騎在他腰上，左右開弓地扇他耳光，想用這種方式把他打醒。
噼里啪啦！
圍觀的人都被這聲響嚇得縮了縮脖子——這力氣，也太大了！
直到孫耀祖那張臉肉眼可見地腫了起來，他才渾身一顫，終於被王二丫這暴烈的手段喚醒了。
孫耀祖渾身哆嗦，一張臉分不清是氣的還是被打得通紅。他氣喘吁吁地站起身。
「絕對是錯判！我要上書！上書！」
他雙眼赤紅，腳步踉蹌，瘋狂地翻自己的口袋——空空如也，一個銅板也沒有。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身旁的路人低聲下氣地哀求：
「您行行好，給我點錢，我去買紙筆，我要上書啊！我是讀書人，日後一定會有出息的。您幫我這一把，我……我日後定當投桃報李，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他狀若癲狂，越說越快，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伸出的手上沾滿了血和泥巴，就這樣髒兮兮地去拽人家的衣角。
「別說什麼報不報的，別把這禍事往我身上引。」中年漢子啐了一口，「你是人販子！我幫你？我幫你了我還怎麼做人？」
這可是大將軍——動動手指頭就能碾死他們所有人。
「梁將軍親自下的令。」另一個看熱鬧的老頭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說，「你可真是個傻子，跟將軍當了一年多的鄰居，居然也沒混個臉熟。怪誰？怪你自己不長眼！」
「真是寬宏大量，還留了你一條狗命。」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婦人尖聲插嘴，「要我說，這種拐子就該直接打死，省得禍害人！」
「當拐子的就不得好死！讀書人怎麼了？讀書人也得去充軍。那邊疆苦寒，缺衣少穿，你就等死吧！」
「這才是人販子該有的下場！」
一聲接一聲的咒罵像雨點一樣砸過來。
孫耀祖扭頭看見李香賢，立刻撲了上去。
「老師，您要幫幫我啊！您說過的，我們要上書陳情！我們是讀書人，當官的都會偏向我們的。」
李鄉賢歲數大了，在監獄了待著幾天，整個人都頹廢的不得了。
滿頭白髮。
老了十歲不止。
這時他才發現旁邊站著李氏族人，正用如狼似虎的眼神盯著他。他硬著頭皮，向那個曾經在賭桌上稱兄道弟的李家長子求情：
「李兄，請您幫我這一次吧。」
他長揖到地，涕淚橫流。
李家子瞪著孫耀祖，恨不得從他身上剜下一塊肉來。
「真是被你害得不輕！」
「快滾！」
那目光里已帶著殺意。
都怪這個喪門星。如果沒有孫耀祖，他們還能繼續做富戶，過好日子。正是因為和他扯上了關係，清算時才拔出蘿蔔帶出泥，他們通通被連累了。
李香賢舉起拐杖，用盡力氣朝孫耀祖身上砸去：
「我打死你這個禍水！沒有你，我怎會落到這般境地？」
拐杖砸在孫耀祖的肩背上，發出一聲悶響。孫耀祖悶哼一聲，卻不敢躲，硬生生挨了這一下。
就在這時，人群中又響起一個粗獷的聲音：
「你有什麼不服的？都已經調查清楚了！你夥同外人要將同村女子拐賣掉，之前還有偷雞摸狗的惡習。就你這樣的人，不打死你已經是高抬貴手了！」
說話的是個膀大腰圓的屠戶，腰間別著一把油光鋥亮的剔骨刀，兩隻袖子擼到肘彎，露出粗壯的小臂。他往那兒一站，像一堵牆。
「人販子都是要抓起來吃黃米糕蘸涼水的。」不知是誰接了這麼一句。
這句話像一把火，丟進了乾柴堆里。
大家看著孫耀祖，眼神漸漸變了。那目光里不再是單純的厭惡，而是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就好像獵人看著落入陷阱的獵物，貓看著爪下的老鼠。
「閒著也是閒著，要不我們打一頓人販子怎麼樣？」一個年輕後生搓了搓手，笑嘻嘻地說。
「就這麼讓他全胳膊全腿地回家，看著我心裡不舒服！」另一個婦人叉著腰，唾沫橫飛，「我家隔壁的那個小囡，去年就是被人販子拐走的，到現在都沒找回來！她娘眼睛都快哭瞎了！」
「人販子就是要打！」
「對！打！」
「打死了扔溝里，看他還拐不拐人！」
「可這裡是市場中心，要是打起來，被不遠處的開封府衙役看到了，是不是有點不好？」一個稍微有些見識的老秀才遲疑地說。
「都鬧成這副模樣了，人家不都沒過來管麼？」屠戶冷笑一聲，指了指遠處，「你沒看見？那衙役就站在街口喝茶呢，眼皮都沒抬一下。這叫什麼？這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們下手有分寸，打不死就行。」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有人撿起了地上的石頭，有人挽起了袖子，有人從路邊折了一根樹枝。
孫耀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他猛地舉起雙手，像一隻要被宰殺的年豬，撕心裂肺地喊道：
「且慢！且慢！我賣的是自己的媳婦，不是別人啊！」
他這句話一出，人群短暫地靜了一瞬。
但隨即，更大的罵聲像潮水一樣涌了過來。
「自己的媳婦就能賣了？你當你是天王爺老子？」
「賣媳婦也是人販子！更不是個東西！」
「自己老婆都賣，你還是人嗎？」
孫耀祖被罵得連連後退，腳下踩到一塊石頭，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就在這時，一隻蒼老的手忽然從旁邊伸了過來，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孫婆子。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從地上爬了起來，渾身上下濕透了，滿頭白髮貼在臉上，像一株被風雨摧殘的老樹。她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嘴唇不停地哆嗦。
「耀祖啊……」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就要去戍邊了，我們得留個根啊！你先把孩子的事安頓好，再去也不遲。」
她說著，目光轉向王二丫，那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
王二丫正站在幾步之外，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你還要跟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