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雨中再跪


  張進入內通傳片刻後,趙忠良便出來了。

  趙忠良快步朝著鳳駕走過來,隔著幾步遠便恭敬地行禮:「老奴給娘娘請安。」

  「陛下此刻……在做什麼?」范舒綺緊盯著他問道。

  趙忠良眼觀鼻,鼻觀心,遲疑片刻後答道:「奴才不敢妄加揣測聖意,陛下……只是在照常批閱奏摺,神色如常。」

  范舒綺眼眸微沉。照常批閱奏摺?在這兵臨城下的關頭?看來太后猜得不錯,這梁炤頃大抵是無謀逆之心。

  她緩緩開口,語氣淡然:「既如此,便煩請中常侍進去告知陛下,本宮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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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忠良聞言,身子伏得更低,忙道:「娘娘折煞奴才了。奴才定然進去如實稟報——只說娘娘心系陛下安危,在外苦守多時,又不忍叨擾陛下,現下已離去了。」

  范舒綺滿意地點了點頭,並未多言,抬手示意步攆離去。

  「娘娘,回宮嗎?」走了幾步路後,雲鶯在旁問道。

  「去城樓。」范舒綺吐出三個字,目光堅定。

  雲鶯一愣,隨即又寬了心。她家主子絕非衝動之人,既然此刻要去那城樓,想必心中早已有了定數。

  一行車輦晃晃悠悠地駛向城樓。

  范舒綺下了車輦,抬眸望去,只見城樓上旌旗獵獵,站滿了全副武裝的羽林軍。

  眾士兵見皇后鳳駕親臨,紛紛持械行禮。

  范舒綺拾階而上,裙擺在風中翻飛。她一路走上城樓,轉了好幾折,終於站在了那最高的城牆之上。

  一名將領正憑牆俯瞰,餘光掃到那一抹身影,忙側身快步上前,單膝跪地行禮。

  「起來吧。」范舒綺淡淡道。

  她越過那將領,徑直走到城牆邊緣,雙手扶住那護牆,朝下一望。

  只見城下十幾匹戰馬靜立如松,明明只有區區十幾騎人馬,卻隱隱透著一股千軍萬馬的肅殺氣勢,百米之內,竟無人敢近。

  那馬上的眾人,個個身披玄鐵重甲,手持長戟,寒光凜凜。

  最前方那匹馬上,一身披赤袍的男子身形挺拔如松,他似乎察覺到城樓上的目光,猛地抬頭望來。那雙鷹隼般的眼眸銳利如刀,僅僅一瞥,便讓人不自覺地後退一步。

  范舒綺心中微惱,自己身為皇后,竟被這氣勢唬住。

  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從容地回望過去。

  只見梁炤頃端坐馬上,神色淡漠如冰,赤袍在風中獵獵翻飛,他身後的將領們個個面色冷峻,亦是昂首挺胸,周身散發出的凜然之氣,那是一種久經沙場、視死如歸的決絕。

  范舒綺微皺著眉,走下城樓。

  暮色四合,白日裡的喧囂在眾人的惶惶不安中漸漸沉寂,只剩下宮燈在風中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

  謫竹苑內,董秘合獨自坐在桌前,桌上的茶盞還是滿的,熱氣早已散盡,只剩冰涼的茶水。

  她站起身,在屋內來回踱步,心頭的不安像藤蔓般瘋狂滋長。

  「主兒!」素蘭匆匆推門而入,「院外的禁衛撤走了!」

  董秘合的心猛地一沉,不安感越發強烈:「快去打聽,今日宮中到底發生了何事!」

  素蘭應了一聲,轉身便又匆匆跑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董秘合側身只手撐著桌面,臉色煞白如紙。她緩步走到外頭廊下,抬頭望去,烏雲蔽月,毫無星斗,沉悶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一場暴雨蓄勢待發。

  她回到屋內又坐了許久,忽然,一道驚雷撕裂長空,「轟隆」一聲巨響。

  董秘合身子一頓,猛地望向窗外,只見電閃雷鳴,將漆黑的夜空照得慘白。

  恰在此時,素蘭推門而入,臉色沉重如鐵,快步走到她身邊,聲音帶著哭腔:「主兒!是姑爺!他們說姑爺帶兵闖了宮門,陛下以謀反罪將他下獄了!」

  董秘合臉色極白,毫無血色,謀逆?這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她太了解梁炤頃了,他是那般忠肝義膽,曾在沙場上幾經生死,只為守護這天下蒼生,他又怎會因一己私慾,置天下於動盪之中?

  「陛下呢?」董秘合猛地衝出屋外,素蘭連忙追上去,卻見她忽然停下腳步,靜靜站在廊下。

  片刻後,她緩緩轉身,目光清明地看著素蘭,沉聲說道:「你在這裡等著。如若明早還未有我的消息,你便按著我們先前定的計劃,先逃出宮去,好好護著念兒。」

  素蘭一聽,眼淚頓時在眼眶中打轉,踉蹌著上前,一把拉住董秘合的衣袖。

  董秘合輕輕壓下她的手,外頭大雨開始如注般傾瀉而下,董秘合緩步走入雨中,身影在雨幕中漸行漸遠。

  暴雨如注,天地間仿佛掛起了一道巨大的珠簾。

  董秘合來到承明殿前,只見殿外階下,黑壓壓地跪著一片武將。

  她沉寂著臉緩步朝前,素色裙擺拖過地面,在雨水中漾開一圈圈漣漪。

  殿外的小內侍見她前來,慌忙跑進殿內稟報。不多時,趙忠良撐著一把油紙傘疾步而出,臉上滿是為難:「夫人,您快回去吧,陛下今日......不見任何人。」

  董秘合沒有應聲,只是繼續緩緩抬步,踩著濕滑的石階向上走去。

  走到殿門前,她停下腳步,遙對著緊閉的殿門,雙膝一曲,重重地跪在漢白玉地面的雨水中:「勞煩常侍進去稟報,陛下若不見我,合兒便長跪於此。」

  趙忠良看著她決絕的模樣,無奈地長嘆一聲,對身旁的小內侍吩咐道:「愣著作甚!快給夫人撐傘!」

  待內侍接過雨傘後,他忙轉身小跑著進殿。

  雨勢漸大,趙忠良進殿後許久,才緩緩走了出來。

  他走到董秘合身邊,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夫人,回去吧,陛下今日不會見你的。」

  董秘合仿佛沒有聽見,依舊跪在冰冷的雨水中,目光灼灼地望著殿門。

  她想起那年,也是這樣一個雨夜,她跪在他的殿外,求他不要將自己送走,可他最終還是沒有見她。

  如今,又重來一次。

  趙忠良看著她決絕的模樣,嘆了一口氣,轉身準備離去。

  就在這時,董秘合緩緩低下頭,取下頭上的簪釵,只留一根素簪,雙手捧上遞給趙忠良。

  趙忠良眼眸一亮,連忙伸手接過:「夫人稍等片刻,奴才這便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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