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趙似的謀劃
第117章 趙似的謀劃
福寧殿偏殿。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
早朝方散,殿外的日頭已升到半空,透過半的窗欞斜斜打入,在青磚地上割出幾道明晃晃的光柵。
院中老槐的影子投在帘子上,隨風輕輕搖晃。
殿中已擺了數把圓凳。
章、曾布、蔡京、姚麟、曹誦、王崇儼,六人魚貫而入,面朝御案齊齊躬身。
「臣等參見官家。
66
「不必多禮。都坐。」
梁從政領著小黃門將圓凳依次擺正。
眾人謝恩落座。
章居首,曾布次之,蔡京又次之,三衙管軍三人坐在末位。
殿中安靜了數息。
趙似的目光從六人臉上一一掃過。
曾布眉頭緊鎖,蔡京眼觀鼻鼻觀心,章雙手擱在膝上腰背挺得筆直,姚麟三人則像三根繃緊了的弓弦。
他收回目光,忽然笑了。
「諸卿朕方才在垂拱殿說的那些話,你們不會真以為,朕是要跟遼國不死不休吧?
」
殿中驟然一靜。
曾布猛地抬起頭。
章的白眉微微一動。
蔡京依舊不動聲色,只是攏在袖中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姚麟三人面面相覷,喉結上下滾動。
在垂拱殿裡跪地喊出「願為國效死「時是何等激昂,此刻卻像被人當頭潑了一盆涼水。
趙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朕登基才多久?」
「朝局未穩,府庫未充,西北還在打著。」
「朕就算再糊塗,也不會真去跟遼國打一場傾國之戰。
J
他放下茶盞,瓷器與木面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朕在垂拱殿對耶律儼說的那些話,是給遼國聽的。
「朕賭的,就是遼國不可能真為了西夏,跟我大宋開一場大仗。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愈發篤定。
「耶律洪基是替人出頭的,不是替人拼命的。」
「為藩屬傾舉國之兵、冒社稷之險—他還沒老糊塗。」
「朕要做的,是對遼國反施壓,逼他們自己掂量:為一個西夏,值不值得。
66
話音落下。
殿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曾布第一個回過神來,擱在膝上的手鬆了又緊,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官家是說————方才·垂拱殿,是在————施壓?
」
「不全是。「趙似搖了搖頭,「話是真的,兵也是真的。不真,騙不了人。
66
曾布不再接話,垂下眼帘慢慢消化。
而三衙管軍那邊,姚麟的肩膀塌了半分,曹誦攥著的拳頭鬆開了,王崇儼那虬髯下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發出聲來。
趙似看著三人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們三個,不必失望。
「6
姚麟抬起頭,眼中還帶著幾分茫然。
「仗,還是要打的。」
此言一出,不獨姚麟三人愣住,連曾布也是一怔。
「官家——「曾布往前欠了欠身,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臣愚鈍。官家方才說,這是施壓。如今又說,仗還是要打。臣————實在不解。
;
趙似看著他,指節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曾相公,朕問你。朕光在垂拱殿放幾句狠話,一兵一卒都不動,遼國會信嗎?
,曾布微微一怔。
「不會。「趙似自問自答,「耶律洪基不是嚇大的。」
「朕說得再狠,他聽聽也就算了。光靠嘴說,他是不會當真的。」
「所以朕必須真的動兵。」
「三衙五萬出河北,七路十萬兵馬合後,十五萬大軍壓到邊境上,旌旗蔽日,營壘連綿—他才會信。」
「朕也確實要御駕親征。」
他頓了頓,語速慢了下來。
「當然,即便他信了,他也不會輕易退。」
「若只因朕幾句話便縮回去,遼國在北地諸蕃面前,臉面往哪兒擱?」
「為了面子,他必會陳兵邊境。
,「屆時,十有八九要打一場小仗。規模不會大,但一定要打。」
「他要做足了姿態給藩屬看,而朕,也要讓他親眼看看,我大宋不是虛張聲勢。
66
「只有真刀真槍擺到桌面上,擺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樣子,耶律洪基才會坐下來,好好算這筆帳。」
殿中再次安靜。
日光從窗欞里瀉進來,落在各人面上,明明暗暗。
蔡京往前欠了欠身,拱手道:「官家,臣有一事不明。」
「說。」
「官家在垂拱殿當朝撕毀澶淵之盟,斥遼使為敵國。話說到這個份上——
,他抬起眼,「那談判的通道,豈不是就此關閉了?即便遼國想要妥協,也無從開口啊。」
趙似看著蔡京,嘴角微微勾起。
「蔡卿,你問到點子上了。」
他頓了頓,緩緩說道:「所以,屆時你隨朕一同前往河北前線。」
「朕在前頭擺出不死不休的架勢,而你——
66
他伸手指了指蔡京。
「你便是反對開戰的人之一。明白嗎?
66
殿中又是一靜。
蔡京何等精明。
只一瞬便捋清了,官家在垂拱殿當朝把門關死,而自己,便是那道留出來的門縫。
遼國想談,不能找官家,但可以找蔡京。
官家唱紅臉,蔡京唱白臉。
屆時官家相機同意議和,那一切就將水到渠成。
蔡京緩緩站起身來,整了整官袍,面朝趙似,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
「官家聖明。臣願為官家分憂。
6
曾布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他忽然想起方才垂拱殿裡趙似對耶律儼說的那四個字—「不死不休「。
當時他以為那是少年天子的意氣用事。
如今才知,這四個字里藏了多少層算計。
章坐在上首,一直沒有怎麼開口。
他聽著趙似一層一層地把布局掰開揉碎,面上的神色從凝重轉為釋然,又從釋然轉為欽佩。
可欽佩歸欽佩。
他沉吟良久,終於還是拱了拱手。
「官家。臣還有一問。
趙似看向他:「章樞密但說無妨。」
章粢斟酌著措辭,語速很慢:「官家的謀略,臣細細思量過了。」
「以重兵壓境逼遼國就範,以迎戰姿態逼其划算是非。」
「環環相扣,於理無礙。遼國十有八九會中招。
66
他抬起那雙蒼老卻明亮的眼睛。
「可臣怕的,便是那十之一二的萬一。若遼國也鐵了心要打呢?」
「耶律洪基若不吃這一套,真就舉全國之兵南下,到那時候,便不是一場小仗能收場的了。」
殿中空氣微微一緊。
趙似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瓷器與木面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他點了點頭。
「章樞密所慮,確是正理。所以—關鍵不在河北。」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牆上的輿圖上。
「關鍵—在西北。」
章的白眉猛地一挑。
趙似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伸手指向標著「韋州城「三字的位置。
「若折可適、宗澤能將西夏大部打殘。」
「打到李乾順無力再戰,那遼國,不撤也得撤。
66
他轉過身來,看著殿中眾人。
「遼國替西夏出頭,是因西夏是它的藩屬,能替它牽制我大宋。」
「可若西夏已被打成半殘,党項精銳十不存三四,那耶律洪基還替誰出頭?
,他走回御案後,重新坐下,將昨日下給折可適與宗澤的密旨內容扼要說了一遍。
章粢緩緩抬起眼,看向趙似。
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浮上腦海。
官家,早已設局。
若是,那官家便太可怕了。
智近乎妖。
不止章案。
曾布、蔡京,甚至姚麟三人,此刻看向趙似的眼神都變了。
殿中沒有人說話,可那沉默本身,便是最重的分量。
良久。
章深吸一口氣,雙手撐著膝蓋,緩緩站起身來。
他整了整官袍,深深一揖。
「若如此——我大宋,必勝。」
趙似抬手虛扶:「章樞密不必如此。坐。
,章直起身,卻沒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原處,嘴唇動了動,猶豫了一息,終於還是開了口。
「官家。「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您是不是————有些事,得跟臣等知會一聲?
」5
殿中氣氛頓時微妙了幾分。
曾布垂下眼帘,蔡京將臉別向一旁,姚麟三人更是直接低下了頭。
趙似聞言,那張始終沉靜的面上,浮起了一絲尷尬。
他乾咳了一聲。
「忘了。下次,下次絕對知會你。
66
章案嘆了口氣,拱了拱手,重新落座。
趙似整了整神色,目光掃過殿中眾人,語氣一正。
「諸卿,事已至此,都該知道怎麼辦了吧?
6
眾人齊齊起身,雙手交疊於胸前,深深一揖。
「臣等知曉。」
趙似點了點頭,沉吟了一會兒,轉頭看向章。
「章樞密。這次北上,朕只去三個月。」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三個月後,不管如何,朕都將撤兵。」
「持久戰耗的是國力,拼的是府庫。」
「西北一役已耗了近千萬。」
「若在河北再拖上一年半載...」
「到那時候,內憂外患一齊來,才是真正的大禍。
「所以三個月,這是底線。」
章神情一肅,鄭重點頭。
趙似繼續道:「你擬一道令,將今日議論傳與折可適、宗澤。」
「跟他們說,朕給他們三個月時間。」
「三個月後,若戰事繼續焦灼,朕便將韋州城還與那西夏人。」
「記住,朕不是給他們壓力,是給他們透底。」
「打仗不是兒戲,不能因為怕讓朕失望便硬著頭皮往上沖。」
「將士們的命,比朕的面子重。三個月能打下來便打,打不下來,朕認。」
「讓他們心裡有數,不必為朕的臉面白白送死。
66
章聽到這裡,喉結上下滾了幾滾,眼眶倏地泛了紅。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官袍,深深一揖,腰彎得幾乎額頭碰膝。
「臣——領旨。」
趙似又道:「還有,青唐吐蕃既已歸降,讓王厚留一萬兵馬鎮守即可。調兩萬兵馬交由折可適指揮。
「6
「是。」
趙似靠在椅背上,目光從眾人面上一一掃過。
曾布垂下眼帘,面上是發自心底的嘆服。
蔡京依舊不動聲色,可握著笏板的手分明比方才更穩了幾分。
姚麟三人雖未完全明白所有彎繞,卻也聽懂了。
趙似將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
「今日的話,除了我們,與該知道的人之外,不許讓任何無關人等知曉。退下吧。
「6
眾人齊齊起身,再次深深一揖。
「臣等告退。」
章轉身,邁步往外走。
曾布緊隨其後。
蔡京走在第三位。
姚麟三人魚貫跟上。
就在眾人走到殿門口時。
「對了。」
趙似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眾人腳步齊齊一頓,連忙回身垂手恭立。
趙似的自光落在蔡京身上,嘴角微微勾起。
「蔡卿你吃點苦。
66
蔡京還沒來得及反應,趙似便已對著殿門方向朗聲道:「來人。」
殿門被推開。
四名御前班值應聲而入,盔甲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趙似伸出手指,點了點蔡京。
「將蔡相公,架出去。」
蔡京只愣了一瞬便立刻會意。
他的臉色倏地一變嗎,變得漲紅,變得激憤,猛地掙脫甲士還未碰到他肩膀的手,轉身對著御案方向高聲喊道:「官家!不能打啊!遼國勢大,不可輕啟戰端啊。
66
那四名甲士一左一右架住蔡京雙臂,生拉硬拽著往殿外拖。
蔡京腳後跟在青磚地上蹭出兩道淺淺的白印,聲音一刻未停,越來越遠,越來越響。
「官家,三思啊!萬萬不可開戰。
66
「臣死諫!不能打——
」
聲音穿過殿門,穿過廊道,消散在殿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里。
殿中。
曾布與章對視一眼,各自拱手,默默退出。
姚麟三人也連忙低頭跟上。
帘子掀起又落下。
殿中只余趙似與梁從政兩人。
趙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從政。方才朕說的話,你都聽到了。皇城司該動了。」
「蔡京是反對對遼開戰的,今日踏出福寧殿後,這個消息便會傳遍三省六部、御史台、諫院,傳遍整座汴京城。」
「明白麼?」
梁從政心頭一凜,當即躬身道:「臣明白。」
趙似將茶盞擱回案上,站起身來。
「行了。去辦吧。朕去趟慈德殿。」
說罷,他抬手挑起帘子,邁步踏入了廊下那片耀眼的日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