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誓師,出征。


  第120章 誓師,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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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蔡京在反對開戰諸官翹首盼望中入了宣德門。

  前後不過兩刻鐘,便又出來了。

  出宮時面色灰敗,對上前探問之人只擺了擺手,留下一句「酉時來寒舍一敘「,便上了轎,逕自回府。

  酉時剛過,蔡府門前便陸續停了七八馬車。

  僕從將眾人引入中堂,堂上早已備好了茶,卻無人有心去碰。

  蔡京坐在主位上,換了一身居家道袍,髮髻只用一根竹簪綰著,愈發襯得面色灰敗。

  他沉默了許久,直到堂下有人按捺不住,才緩緩開口。

  「今日入對,我————已是盡了全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下每一張面孔,聲音忽然高了幾分。

  「我對官家說,澶淵之盟至今百有餘年,兩國邊境晏然,百姓安堵。」

  「遼人此番挑釁,固是可恨,然兵者兇器,戰者危事,一旦輕啟邊釁,勝負難料,縱勝亦是慘勝,敗則社稷危矣。」

  「我引真宗皇帝故事,引慶曆、治平年間舊例,引一,他說到此處,忽然停住,端起茶盞,手竟微微在抖。

  呷了一口,方才接道:「官家只是聽著,不置一詞。

  ,」」

  「我又說,朝中持重老成之臣,十有七八皆以為不可輕戰。」

  「官家忽然笑了一聲——笑了一聲,反問。」

  「「蔡卿,朕這尚書左丞的位子,才給了你幾日?「」

  堂下諸人神色驟變。

  蔡京閉上眼睛,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繼續說道。

  「若非————若非官家顧忌剛擢我為右丞,即刻罷去恐傷聖明,我今日怕已不在諸位面前了。」

  他睜開眼,眼眶微紅:「勸不住。勸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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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下沉默了很長時間。

  終於有人低聲問:「那————便沒有法子了麼?

  蔡京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向堂下眾人拱手一揖,語聲沉痛卻堅定:「諸位也不必過於灰心。我今日雖未能勸住官家,卻也並非全無作為,我已向官家請命,隨駕同赴前線。」

  眾人一怔。

  「既然勸不住,那便只好讓官家不犯錯。」

  「我跟著去,總能在關鍵時候攔一攔、勸一勸。」

  「官家畢竟年輕,血氣方剛,身邊不能沒有一個敢說話的人。」

  「我雖不才,這條命還捨得起。總比——」

  他環顧眾人,「總比在京中坐視,來得有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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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陣沉默。

  隨即,有人緩緩點頭。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蔡相公大義。「不知是誰先說了一句。

  蔡京搖了搖頭,神色疲憊:「不必說這些。諸位且回吧。此事————到此為止。」

  「今後在朝中,也請諸位慎言。有些話,我說得,諸位未必說得。」

  眾人明白他的意思。

  一番唏噓之後,三三兩兩告辭而去。

  與此同時,福寧殿內,燈火通明。

  趙似盤腿坐在御榻上,面前是兩隻開的檀木大箱。

  箱內珠玉璀璨,北地所產的東珠、瑪瑙、碎磲,還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皮貨與角器,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

  他隨手拈起一枚鴿卵大的東珠,對著燭火端詳了片刻,笑了。

  「這遼人,倒還真捨得下本錢。」

  一旁侍立的梁從政躬身上前,笑眯眯道。

  「官家說的是。奴婢粗粗點了點,這兩箱東西,少說也值個三五萬貫。」

  「遼國北院那幫人,為了買通朝中大臣,也算費了心思。」

  趙似將東珠丟回箱中,拍了拍手:「這位蔡相公,倒也乖覺,轉手就全交了出來。

  梁從政嘿嘿一笑,湊近半步,壓低了聲。

  「蔡相公剛被官家提拔,做事自然不敢太過。只是————往後日子一長,可就不一定了。」

  趙似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就你話多。」

  梁從政忙躬身:「奴婢多嘴。」

  趙似沒再追究,只是若有所思地拍了拍那兩隻箱子。

  「這兩箱東西,拿去充作軍資。遼人的東西,用在打遼人的刀刃上,倒也合適。」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忽然道:「走,去趟武庫。」

  梁從政一怔:「官家這是————

  」

  「挑副鎧甲。」

  趙似邁步往外走,頭也不回。

  「既是御駕親征,行頭總得置辦好些。」

  梁從政連忙跟上,一面走一面吩咐內侍掌燈。

  五月十三日。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寅時剛過,汴京東郊便已人馬喧囂。

  五萬禁軍除一萬留守京師之外,悉數集結於此。

  旌旗蔽空,戈戟如林。

  各廂各軍依令列陣,黑壓壓的人馬鋪滿了整片郊野,望不到頭。

  正中築了一座高台,台高三丈,上設香案、旗。

  台前陳列三牲,皆為少牢之禮。

  兩側排列著出征將校,盔甲鮮明,按刀肅立。

  卯時正,遠處傳來號角聲。

  低沉、悠長,一聲接著一聲,從城門方向一路遞過來。

  御駕到了。

  先是儀衛鹵簿,次是隨駕文武,再次是禁衛班直。

  最後,一匹通體雪白的西域駿馬緩緩而來。

  馬上之人,金盔金甲,外罩赭黃戰袍,正是趙似。

  他策馬穿過軍陣,所過之處,將校士卒紛紛低首。

  數萬人鴉雀無聲,只余馬蹄踏過泥土的沉悶聲響,與旌旗在風中獵獵翻卷。

  趙似下了馬,緩步登台。

  每登一級,鼓聲便響一次。

  登至台頂,他轉身面南而立,按劍,目光緩緩掃過台下無邊無際的軍陣。

  祭旗。

  禮官高唱祭文。

  三牲獻畢,趙似接過太祝遞來的酒爵,酹酒於地。

  又接過蘸了牲血的硃筆,走到台前的牙旗之下,在旗面上畫了一道長長的血線。

  這便是禡祭。

  血祭軍旗,告天出征。

  祭畢,鼓聲驟停。

  趙似轉過身來,面對五萬將士。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將士們。」

  台下微微騷動,隨即又歸於寂靜。

  「自真宗皇帝與遼國定澶淵之盟,至今百有餘年。」

  「百年間,兩國相安,邊民不聞金鼓之聲。」

  「這不是因為我們怕遼人,而是因為我們重盟誓,守信義。」

  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可是遼人呢?遼人欺我太甚!三番五次挑釁邊境,撕毀盟約,視我大宋百年信義如無物。

  他抬高了聲音:「朕問你們一件事——

  「一個人,有兩個鄰居。這兩個鄰居,隔三差五便上門劫掠。」

  「這家人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忍便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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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了一年又一年,可那鄰居不但不收手,反倒變本加厲,日日來門前叫罵。」

  「這家終於忍無可忍,還了一次手,你們猜怎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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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下鴉雀無聲。

  趙似冷笑一聲:「另一個鄰居不但不勸和,反倒幫著那惡鄰,一塊兒欺負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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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厲聲道:「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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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

  」

  不知哪個營中先喊了一聲,隨即此起彼伏:「沒有!「「沒有!

  C

  趙似抬起手,壓了壓。聲浪漸漸平息。

  「大宋,就是那戶人家。西夏,遼人,就是那惡鄰。

  「這一仗,不是朕要打,不是大宋要打—是他遼人先動的手。」

  「我們忍了百年,如今還手,天經地義。誰也說不出一個錯字。

  ,他環顧台下,一字一頓:「今日出師,不是去欺人的,是去護家的。」

  「我們是自衛,是反擊。天理在我,公道在我。」

  風聲獵獵,旌旗作響。

  「朕今日告訴你們三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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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句:大宋不好戰。朕登基以來,夙夜所念,無非國泰民安。」

  「可是不好戰,不等於怕戰。遼人把刀架在我們脖子上了,我們還要低頭,那不是仁德——那是懦弱。」

  「第二句:朕,與你們同去。朕在陣後,你們在陣前。」

  「朕督戰,你們殺敵。打贏了,朕給你們慶功;打輸了。」

  他頓了一下,「朕與你們一同擔著。」

  台下將校紛紛抬頭。

  「有人說,御駕親征是冒險。朕說,朕坐在汴京的宮殿裡等消息,才是冒險。」

  「朕站在軍中,三軍將士便知道,大宋的天子沒有躲在城牆後面。」

  「朕與你們同進退,共安危,這是我大宋天子,該做的事。

  站在台側的隨駕官員無不變色。

  蔡京站在人群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梁從政垂手立在台側,眼觀鼻鼻觀心。

  趙似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句,也是朕今日最想說的一句。

  「6

  他望著台下數萬將士,緩緩拔劍。

  劍鋒斜指蒼天,聲如裂帛:「讓他們來吧。朕,必將讓他們知道,什麼叫——

  」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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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個字,如驚雷滾過軍陣上空。

  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萬歲「。那聲音像一顆火星濺入了乾柴堆,轟然之間,六萬人同聲吶喊「萬歲!

  」

  「萬歲!

  」

  「萬歲!

  」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震得旌旗亂晃,震得遠處汴京城頭的守卒也紛紛望了過來。

  趙似立在台上,長劍還鞘。

  陽光照在金甲上,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台下,不知多少將校紅了眼眶。

  而在場的文官臉色頓時蒼白,隨後又是一陣羞紅。

  他們這群臣子,居然讓一個皇帝說出這樣的話來。

  這對於他們這群士大夫來說。

  是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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