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宗澤的毒計


  第121章 宗澤的毒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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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符三年五月十四日,韋州城。

  西北的五月,晨起尚有涼意,日頭一升到城頭便像換了片天。

  黃沙被曬得發燙,熱浪貼著地面往人褲腿里鑽。

  城頭守卒的皮甲摸上去已有些燙手,可沒人敢卸甲。

  鳴沙城那邊,西夏人的斥候近來像蝗蟲似的,一撥接一撥地往南邊涌。

  城中征北行營。

  院中那棵老榆樹生得枝繁葉茂,蔭涼底下卻不見一個閒人。

  堂中。

  折可適正坐於案後,手裡攥著一份剛到的軍報。

  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將那張紙輕輕擱在案上,沒有說話。

  窗外有風穿過老榆樹的葉片,沙沙地響了幾聲,又停了。

  宗澤坐在他對面。

  這位數月前還穿著一身青色官袍的監軍,如今已換上了緋紅。

  此刻他雙手按在膝上,腰杆筆直,目光落在那份軍報上。

  案角那隻銅爐里焚著驅蚊的艾草,細細的青煙筆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中忽然散開,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攔腰截斷了。

  折可適終於開口了。

  「三個月。」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像是在嗓子裡滾了幾遍才吐出來。

  宗澤抬起眼,目光從軍報上移到了折可適臉上。

  「官家在興慶府設的局,眼下已見了些動靜。」

  折可適將身子往後一靠,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皇城司的暗樁散出去的話,在党項各部裡頭漸漸傳開了。」

  「察哥與李乾順雖未翻臉,可察哥帳下的幾個部族頭領,這些日子明顯被壓了一頭。」

  「征糧征丁,旁人出三成,他們得出五成。李乾順嘴上不說,手底下卻沒閒著。」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

  「這是拉一派打一派的老手段。党項人對漢人,已有怨懟。」

  「若再給半年,半年,加上咱們從前頭施壓,西夏內部怕真要自顧不暇了。」

  宗澤終於開口了。

  「可官家只給了三個月。

  2

  他的聲音有些凝重。

  折可適沒有說話,只是又嘆了口氣。

  他將自光從軍報上移開,望向窗外。

  老榆樹的枝葉被日頭曬得有些發蔫,幾隻麻雀在枝椏間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官家不許硬拼。」他像是在自言自語,「不許正面決戰。不許多折損弟兄。」

  「這是體恤咱們,可西夏人如今防備得跟鐵桶似的,鳴沙城十萬部眾扎在那裡,不進不退,就是等著咱們犯錯。」

  他轉過身來,看著宗澤,虎目中閃過一絲無奈。

  「難不成真得這樣耗下去?耗完三個月,然後將韋州城還給西夏人?」

  這話一出口,堂中便又安靜了下來。

  宗澤沒有回答。

  他閉上了眼睛。

  折可適看著他,也不催促。

  他知道宗澤的習慣,這位監軍每逢大事,必先閉目沉思片刻,腦中翻來覆去地將局勢碾上幾遍,方才開口。

  而他一開口,往往便能點中要害。

  艾草燒了一截,灰燼落在銅爐里,無聲無息。

  約莫半刻鐘後,宗澤睜開了眼。

  「或有一計。」

  折可適的眼睛登時便亮了。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雙手撐在案沿上,聲音里壓抑著急切:「什麼計?」

  宗澤沒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來,走到那張懸掛於牆上的輿圖前,伸手指向興慶府的位置。

  「官家在興慶府點的火,是反間。可他只能點火,火點著了,能不能燒起來,還得看風勢。」

  他轉過身,看著折可適。

  「可這火,燒得不夠旺。」

  宗澤的語速慢了下來。

  「西夏的党項人疑漢人,可漢人疑不疑党項人?」

  「漢人還信不信李乾順?若漢人覺得,只要乖乖聽話,朝廷便不會虧待他們。」

  「那官家點的火,充其量不過是讓党項內部多吵幾回架罷了。

  「」

  他頓了頓。

  「我們要讓漢人恨党項人。」

  「讓漢人知道,党項人不拿他們當自己人。

  「7

  「讓党項人覺得,漢人隨時可能在背後捅刀子。」

  折可適愣住了。

  「怎麼個讓法?」

  宗澤伸手指向輿圖上西夏境內那些標註著漢人聚居的城寨。

  「西夏境內,有許多漢人城鎮。」

  折可適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落在那幾個墨跡斑駁的地名上。

  「若有一隊蒙面騎兵—」宗澤的手指從那些城鎮上緩緩划過。

  「穿著西夏人的衣服,拿著西夏人的彎刀,去劫掠漢人村寨。」

  「見漢人便搶,見漢人便殺,唯獨留幾個活口,讓他們逃回去報信。」

  折可適盯著輿圖上宗澤的手指划過的那幾道線,那張被風沙磨礪得粗糙的臉上,表情先是錯愕,隨即慢慢變成了某種微妙的東西。

  他緩緩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站在宗澤身旁。

  「宗監軍,我知道了。」他咽了口唾沫,「這事—我來操辦。」

  宗澤看了他一眼,卻沒有接話。

  折可適又道:「可這還不夠。」

  宗澤微微頷首,似乎是等著這句話。

  他伸出手,沿著輿圖上韋州城的位置往上,點了點鳴沙城。

  「我們正面也得發兵。」

  他的聲音沉穩了下來,像是在宣紙上落下一筆濃墨。

  「大軍,東進,我們大軍壓過去,嵬名保忠那十萬人便不敢亂動。」

  折可適的目光盯著鳴沙城的位置,沒有說話。

  「嵬名保忠不動,西夏其餘各州縣便沒有大股兵馬駐防。」

  宗澤的手指在輿圖上西夏境內那些散落的州縣一一划過。

  「再派騎兵分散滲透。」

  他轉過身來,面朝折可適,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支騎兵的任務就一點,碰到党項人就殺。」

  「漢人,放。」

  「只留幾個党項人,讓他們回去報信。」

  折可適徹底明白了。

  這完全就是趙似反間計的升級版,更加露骨,更加殘酷,卻也更加無解。

  因為他知道,這種計策就算被人看出來,也沒有用。

  因為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漢人被搶是不是事實?

  党項人被殺是不是事實?

  對於党項人來說,你說這是計謀?

  不對吧,這党項人打下來的土地,陛下讓漢人當家做主是不是有這事?

  党項人被殺了,漢人被放了,是不是有這事?

  宋國人是漢人,你們也是漢人。

  是不是你們暗中早已投誠?

  至於漢人,也是一樣。

  你們這些党項人日常欺負我們的事少了?

  現在只不過因為漢化國策更加激烈而已。

  你說是宋人使計?

  別開玩笑了,說到底就是為了包庇党項人罷了。

  折可適看著輿圖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線條,沉默了良久。

  「宗監軍。」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澀,「你這也太毒了些」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覺得不妥,硬生生扭了個彎。」

  挺好的。」

  宗澤苦笑了一聲。

  轉過身,走到案邊。

  「折帥以為,我願意用此毒計?」

  折可適聞言,心中一凜,連忙擺手道:「宗監軍,我不是那個意思一,「你要想得出來,我也不必來做這個惡人了。」

  宗澤截住了他的話,語氣里沒有責備,只余淡淡的無奈。

  折可適站在原地,那張被西北風沙打磨得粗糲的臉上,竟罕見地浮起了一絲尷尬。

  他摸了摸後頸,乾咳了一聲。

  「宗監軍咳,我折某打仗在行,這種————這種計策,實在不擅長。」

  他往前走了一步,拍了拍胸脯。

  「放心,這事我來辦。我不怕良心難安,反正我折某人殺西夏人也不是頭一回了。」

  宗澤搖了搖頭。

  「折帥,你不必寬王我。」

  他將茶盞擱回案上,抬眼望向窗外那棵被日頭曬得有些發蔫的老榆樹。

  陽光從葉片間漏弓來,在地上灑了一把碎金。

  「我雖有些不忍,但還不至於不鋼手。」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畢竟說到底,他們是西夏人,然後,仕是漢人。」

  折可適沒有說話。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走到案前,雙手撐在案沿上,虎目中那股方仕還帶著幾分侷促的神色,此刻丐全然被一股冷峻的殺伐之氣所取代。

  「來人!」

  堂外親兵應聲而入。

  「傳令劉法、苗履速來帥帳三事。不得有誤。」

  「喏!」

  親兵轉身大步離去,皮靴踏在青磚地上,藝出沉悶的迴響。

  折可適直起身來,走到輿圖前,爛出腰間那柄短刃,用公尖在韋州的充上上狠狠一戳。

  「嵬名保忠的十萬大軍——老子這回不跟你硬拼。」

  他轉過身,看著宗澤,咧了咧嘴。

  那笑意里沒有半分溫度。

  「老子要讓西夏人自己跟自己打起來。」

  宗澤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窗外,老榆樹的葉片在午後熱風裡簌簌作響。

  遠處的天邊,有一片鉛灰色的雲正在悄悄地攢聚。

  那顏色,跟三個月前零波山弓的那片雨雲,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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