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計劃有變計劃有變。
第122章 計劃有變計劃有變。
元符三年五月十八日,河北西路,真定府界。
日頭已偏西,斜陽將官道兩側的老槐樹影子拉得老長,斑駁地落在那一列望不到頭的行軍隊伍上。
旌旗翻卷,戈戟如林。
捧日、龍衛二軍為前驅,騎兵過處,鐵蹄踏得黃土官道上煙塵蔽天,隔著一里地都能聽見那悶雷般的蹄聲。
天武軍步卒緊隨其後,將士們的甲冑在斜陽下泛著幽幽的光,步伍整齊,軍容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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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輦行在神衛軍陣中,四周班直侍衛環列如鐵桶。
輦內。
趙似盤腿坐於錦墊之上,面前攤著一張羊皮輿圖,圖上山川城池皆用朱墨細細標註。
他左手扶著圖角,右手指尖沿著河北西路的官道一路往北,經真定,過定州,再到保州。
然後又折回來,往西,落在代州、雁門關一線。
眉頭緊鎖。
他已在輿圖前端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沒錯。
他在算。
算兵力,算糧道,算行軍日程。
算那遼主耶律洪基的脾氣。
自己已聚兵要與遼國交戰,遼國不可能不做出反應。
可按皇城司此前送來的密報,遼國南京道的兵馬調動還沒完成,西京道那邊更是一片沉寂。
太平了九十餘年,遼人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慢。
可慢歸慢,總會來的。
他必須趕在遼國完成戰備之前,把棋局布好。
正思忖間,輦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蹄聲由遠及近,片刻便到了御輦旁側,隨即是一聲勒馬的嘶鳴。
「官家。」
是梁從政的聲音。
趙似抬起頭,將輿圖往旁邊推了推。
「進來。」
帘子被挑開,梁從政貓著腰鑽進輦內。
他額上沁著一層細汗,手裡攥著一隻蠟封的竹筒,筒身比尋常密奏所用的更長更細,封口的火漆上赫然印著皇城司獨有的魚符暗記。
「皇城司密報,遼境暗樁急遞。」
他將竹筒雙手呈上,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走的是加急鷂子,今晨才到的定州,臣片刻不敢耽擱。」
趙似接過竹筒,指甲挑開火漆,從筒中抽出卷得極緊的一條素帛。
展開。
帛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
他目光一掃,先是掠過開頭的套語。
某月某日,某處暗樁,所稟何事。
隨即落在那幾行核心情報上。
看著看著,他眼睛猛地瞪大。
那一瞬間的表情,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忽然見到了火光,一時間竟分不清那火是真是假。
他將帛書又湊近了幾分,就著簾縫間漏進來的日光,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
字沒變。
應州守軍,五千。
朔州,三千。
蔚州,三千五百。
西京道全境各州縣駐軍合計。
不足五萬。
趙似緩緩將帛書擱在輿圖上,靠回錦墊,半晌沒有說話。
輦內安靜得只剩下車輪碾過官道土石的悶響,和外頭風卷旗幟的獵獵聲。
「從政。」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乾。
「這份情報—皇城司的暗樁,可靠麼?」
梁從政當即躬身道:「回官家。此樁是皇城司在應州城內埋了十二年的老樁,身份是城中一家糧鋪的帳房。」
「這些年遼國西京道各處調兵、換防、糧草周轉,該樁遞出來的消息,從未出過差錯。」
他頓了頓,又道:「此番密報並非獨一份。」
「皇城司在朔州、蔚州的暗樁也遞了消息回來,數目互相對照過,確鑿無疑。」
趙似點了點頭,忽然一把抓起輿圖上的帛書,對梁從政道。
「去,把章樞密請來。現在。」
梁從政一怔:「官家,章樞密在後軍。」
「騎馬去。」趙似截住了他的話頭,「快。」
「喏!」
梁從政翻身出輦,片刻後便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往後軍方向去了。
趙似沒有等他。
他重新將輿圖鋪開,雙手撐在案上,目光死死盯住遼國西京道那片區域。
應州、朔州、蔚州、新州、儒州、為州。
這些地名在他眼中不再是輿圖上的墨跡,而是一座座守軍稀少、防備空虛的城池。
他的呼吸微微粗重起來。
原先的計劃是什麼?
陳兵河北,虛張聲勢,逼遼國在談判桌上讓步。
可現在—
窗外的風聲忽然大了起來,將帘子掀起一角。
斜陽的光束打在輿圖上,正落在應州二字上。
五千守軍。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應州,越過雁門關,越過代州。
落在了河東路的位置上。
捧日、龍衛二軍,兩萬五千騎兵。
天武軍,一萬步卒。
這是眼下握在他手裡、隨時可以動用的兵力。
其餘大軍還在後方集結合攏,可先鋒已在手中。
他在心底飛快地算了幾道算術:騎兵日行多少里、步卒日行多少里、代州到應州的路程。
若是輕騎急行,晝夜兼程。
正算到一半,輦外傳來馬蹄聲。
帘子被掀開。
章案彎腰進來,身上還穿著行軍的甲冑。
卸了護心鏡,只余輕便皮甲,腰間佩劍卻還掛著。
他鬚髮皆白,面色卻依舊紅潤,只是額上沁著一層薄汗,顯然是一路馳馬趕來的。
「官家。」他拱手一揖,也不客套,目光直接落在輿圖上,「可是有變故?」
趙似沒有說話,將那份帛書遞了過去。
章接過,就近在輦窗透進來的光下展讀。
他看著看著,白眉猛地一挑。
隨即他將帛書又讀了一回。
讀罷,緩緩擱在輿圖上,抬起頭來看著趙似,半晌才道出一句話。
「應州守軍才五千?西京道全加起來也才五萬兵馬?
趙似點點頭,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朕也沒想到。」他頓了頓,「遼國邊境防守,竟空虛至此。」
章微微頷首,沉吟片刻,才道:「倒也能理解。」
「澶淵之盟至今九十餘年,宋遼之間不見刀兵。太平日久,自然懈怠。」
他抬起那雙蒼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看向趙似。
「我朝這九十餘年一直是守勢,所以沿邊各州駐軍相對多些。」
「遼人麼,他們習慣了我朝不敢先動手,自然也就懶得多布兵了。」
這話說得不咸不淡,可趙似聽得出底下那層意思。
是啊。
大宋守了九十餘年,遼人早就習慣了。
習慣了宋人不敢越雷池一步,習慣了三言兩語便能威壓宋廷,習慣了歲幣照收、宋人照怕。
可這回不一樣了。
趙似往前傾了傾身子,手指在輿圖上叩了兩下,忽然道:「章相公,你說,咱們這次仗,是否能升級一下?」
章一怔。
他抬起眼,看著趙似。
那少年天子的臉上沒有玩笑之意,眼底的光亮得有些灼人。
「官家您是想————」
趙似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來,御輦雖寬敞,站直也勉強只及頭頂。
他微微躬著腰,走到輿圖前,伸手指向雁門關。
「朕現在有捧日、龍衛二軍,共計兩萬五千騎兵。」
他的手指從雁門關往北畫了一條線,落在應州的位置上。
「若朕派出八千騎兵,攜天武軍一萬步卒,急行軍,經代州,出雁門關,奇襲應州。」
他轉過身,看著章案。
「章相公認為,需要多長時間?」
章沒有立刻回答。
他彎下腰,湊近輿圖,那雙閱盡沙場的老眼在圖上一點一點地丈量。
從代州到雁門關,出關往北到應州,他伸出手指,在輿圖上比了比比例尺,又拿起那份情報,眯著眼看了看應州守軍的數目。
輦內安靜了約莫十餘息。
「若急行軍。」他直起腰來,轉過身面朝趙似,語聲沉穩,「三日可到。」
三日。
趙似臉上浮起驚喜之色。
他一把抓住輿圖的邊緣,幾乎是半蹲在了案前。
「章相公,來。朕有一個想法,你看看是否可行。」
章拱手:「官家請說。」
趙似伸手指向輿圖。
他的手指先是落在雄州。
「朕的想法是,分出一軍,由你指揮,從雄州出,攻下新城,大軍直逼涿州。」
手指往西移,落在易州。
「再遣一大將,帶一萬兵馬,拿下易州。」
然後他的手指猛地往西一划,越過太行,落在河東方向的應州。
「河東方向,就如方才所說,先拿下應州。」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指尖在輿圖上幾乎不假思索地遊走,像是在描摹一幅早已在心中畫了千百遍的圖卷。
「然後,再出三萬兵,強攻飛狐口。」
「拿出兩萬兵馬,支援駐守金陂關。」
他的手指在居庸關的位置上重重一點。
章的目光緊緊跟隨著他的指尖,眉頭越皺越緊。
不是因為疑惑,而是因為他的腦中正在飛速推演這條線路上每一步的攻守轉換、每一處的兵力對比。
趙似直起身來,面朝輿圖,聲音沉了下去。
「這樣,遼人若想西援,便只有三個選擇。」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數。
「一。」他指向居庸關,「從居庸關調兵南下,強攻金陂關,打通南京道與西京道之間南面的通道。」
他冷笑了一聲。
「可這一路上全是山道。從南京析津府到金陂關,三百餘里山路,糧草輜重轉運極難。」
「等他們在山溝溝里爬過來,恐怕西京道早已全軍覆沒。」
「二。」他的手指移向涿州,「發涿州之兵,從東面強攻金陂關。」
「可若是...」他的手指在涿州的位置上重重一叩。
「我軍若發大軍強攻涿州,南京道還敢不敢全力西援?」
他抬起眼,看著章。
「他不敢。涿州是南京析津府的門戶,涿州若失,析津便門戶大開。」
「換作章相公守南京,敢不敢棄涿州而救西京道?」
章沒有答話,只是微微頷首。
答案不言自明。
「三。」趙似的手指從居庸關往西,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山道,依次點過儒州、媯州、新州。
「這條路最遠。」
他收回手指,將三根手指攥成一個拳頭。
「想支援怕得耗費大量時日。」
他抬起頭,看著章,眼中灼灼有光。
「章相公,你說—此計如何?」
章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輿圖前,雙手撐著案沿,那雙老眼在圖上來回逡巡,從雄州到涿州,從易州到飛狐口,從應州到金陂關。
每一處駐軍、每一條糧道、每一座關隘的攻守之勢,都在他腦中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輦內只剩車馬行進的轔轔聲,和輿圖紙在風裡微微翻卷的細響。
良久。
他終於直起身來,轉過身,面朝趙似。
「若遼國是正常守備—此計斷不可行。」
他頓了頓。
「可他偏不是。」
章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感嘆。
「遼國在西京道總兵馬不到五萬,分布各州縣,守軍極少。」
「主力大部囤在南京道,薊州、涿州、析津府一線。」
「官家此計,便是要徹底切斷南京道增援西京道的路。」
「若成,遼國西京道便將徹底暴露在我大宋的兵鋒之下。」
「應州、朔州、蔚州、新州。皆成我囊中之物。」
他抬起那雙蒼老而銳利的眼睛,看著趙似,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份方略環環相扣,攻其必守、斷其必援。於理,無礙。」
「可是官家—」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此計最大的問題在於「,「快。」
趙似接過了話。
章粢看著他,緩緩點頭。
「不錯。就是快。」
他伸出手指,在應州的位置上重重一點。
「必須在最短的時日之內拿下應州。」
「應州只要拿下,雁門關以北便有了立足之地,飛狐口便可以從南北兩向夾擊,金陂關便有了屏障。」
「應州若遲遲不下,遼人一旦反應過來,從南京調兵入西京,此計便已廢了七成。」
趙似點頭。
「兵貴神速。」
風將帘子吹開一道縫,外頭夕陽西沉,天邊一片赤紅。
行軍隊伍還在往前推進,蹄聲如悶雷,旌旗如雲。
將校們渾然不知,他們的天子正在一輛顛簸的御輦中,重新畫定這場戰爭的棋盤。
趙似忽然轉身,一把掀開帘子。
「停輦!」
那聲音不大,卻讓輦旁的班直侍衛齊齊勒馬。
御輦緩緩停在了官道中央。
梁從政翻身下馬,快步趨至輦前,神色緊張:「官家?」
趙似沒有看他,而是對輦外侍立的傳令官厲聲道。
「速傳,三衙管軍姚麟、曹誦、王崇儼,各軍軍都指揮使以上將校。即刻來此議事。
不得有誤。」
「喏!」
傳令官撥馬便走,馬蹄翻起的碎土濺出去老遠。
梁從政立在輦旁,看著那傳令官遠去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帘內。
趙似已經重新俯身在那張輿圖仂,席立在他身側,瞧症的影子被斜陽投在帘布仂,像是在密謀一場風暴。
他深吸一口氣,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官道瞧側,行軍隊伍還在如流二般往前涌去。
誰也不曾留意,一輛不起眼的御輦正在路邊靜靜停著。
而在這輛輦車之內,一場將要改變瞧國格局的棋局,正在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