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破城,耶律隼寧死戰
第135章 破城,耶律隼寧死戰
先登營的士卒從八架雲梯上翻入城頭,如潮水漫過堤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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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門左側城牆,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已被宋軍牢牢踩在腳下。
指揮台上,章粢將這一切收入眼底。
先登營的旗幟在南門左側豎起來了。
那是一面赤色三角旗,旗面被火燎去一角,卻依舊在城頭飄得筆直。
章盯著那面旗看了三息,旋即轉身。
「傳令。」
「天武右廂、捧日左廂先上,河北安肅,順安,信安,保定軍隨後。跟上去。」
令旗揮下。
陣前早已蓄勢待發的步卒同時發了一聲喊,扛著雲梯衝向城牆。
這一次不再是八架,是二十架。
梯子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去,竹筋承重的嘎吱聲連成一片。
城頭殘存的遼兵還想推梯,卻被先登營從側翼壓過來的刀鋒逼得連連後退。
推不動了。
南門左側城牆,徹底易手。
與此同時,南門城門處的撞車已砸了不下三十下。
咚。
咚。
咚。
門閂在第三十七下時徹底斷裂,兩扇包鐵城門吱呀一聲往裡彈開,砸在瓮城內壁上,震得牆灰簌簌往下落。
門洞深處,露出了瓮城。
那座半圓形的石牆小城,像一隻張著嘴的瓮,等著人往裡鑽。
王崇儼勒馬立在護城河外三十步。
攻城之前,他特向章粢請命,親督南門破城。
此刻他望著那黑洞洞的城門洞,虬髯微動。
「結陣。」
他翻身下馬,將馬韁甩給親兵。
「盾牆。三層。鐵甲在前。」
身後五百步卒應聲而動。
前排豎大櫓盾,高五尺、寬三尺,盾底有錐,往地上一頓便扎進土裡半寸。
中排舉團牌,圓徑三尺,邊沿包鐵。
後排持旁牌,形如半月,專擋側方冷箭。
三層盾牆在城門洞外列成楔形,鐵甲在日光下泛著沉冷的光。
這些步卒皆是侍衛親軍步軍的精銳。
從頭到腳,鐵盔、披膊、掩膊、身甲、腿裙,一件不少,全套鐵甲重逾四十斤。
王崇儼拔出腰刀,刀尖朝城門洞一指。
「進。」
盾牆動了。
鐵甲摩擦的嘩啦聲整齊劃一,五百人如同一隻鐵殼烏龜,緩緩吞入城門洞中。
瓮城內,遼兵早已聚齊。
至少三百弓弩手,分作三排,蹲在瓮城牆上、藏在垛口後、伏在箭樓殘存的木柱旁。
見宋軍入瓮,當頭的遼軍都監厲聲喝道:「放!」
箭矢如蝗。
百餘支箭同時離弦,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叮叮噹噹地砸在盾牆上。
大櫓盾上扎了密密麻麻一層箭杆,箭尾還在顫,箭頭卻連盾面都沒穿透。
偶有幾支從盾牆縫隙里鑽進來的,撞上後排的鐵甲,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彈落在地。
王崇儼在陣後看得分明,見遼兵箭矢對鐵甲盾牆幾無效用,微微點頭。
他回頭對傳令兵道:「告訴章相公。瓮城已入。請弓箭手前壓。」
章粢接到傳報時,目光剛從南門左側城牆收回來。
他沒有回話。
只是轉過身,對身後傳令兵做了個手勢。
右手五指張開,往前一推。
弓箭手,前壓。
南門外,三千弓弩手從陣後往前推,越過護城河上的浮橋,在瓮城外五十步處重新列陣。
弓已上弦,箭壺裡的箭矢在肩頭碰撞作響。
指揮弓弩手的都監,舉起手中令旗。
「抬弓。」
三千張弓同時抬高。
「放。」
第一波箭雨騰空。
三千支箭在午後的日頭下像一片移動的烏雲,越過瓮城牆,越過內城門,落進易州城中。
箭矢砸在瓦面上、扎進土牆裡、釘在木柱上。
瓮城上的遼兵弓弩手還沒來得及放第二波箭,便聽見頭頂風聲不對。
抬頭一看,黑壓壓一片箭矢正朝自己落下來。
「散散字還沒喊完,箭雨已至。
第一排遼兵弓弩手倒下七八個,第二排倒下一半,第三排連散都來不及散,貼著垛口蹲下,抱著頭一動不動。
箭雨一波接一波,間隔不過十息。
遼兵被壓得根本抬不起頭,偶爾有人從垛口後探出半個身子射一箭,還沒來得及看落點,便被下一波箭雨逼了回去。
收效甚微。
外城牆已失,宋軍弓弩手可以從容列陣,不受任何威脅。
城牆上沒有遼兵了。
有也是死人。
耶律隼寧是在南門城門被撞開的那一刻,知道城牆守不住了。
他扶著垛口,看著城下那片黑壓壓的盾牆吞入瓮城,聽著頭頂箭矢呼嘯而過的風聲。
面色灰白。
身後的親兵侍衛統領叫刺哥,跟了他十二年。
刺哥湊上前,壓低聲音道:「刺史,撤吧。趁北門還在。」
耶律隼寧轉過身,看了剌哥一眼。
「剌哥。」
「在。」
「你是契丹人麼?」
刺哥愣了一下:「是。」
耶律隼寧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過身,往城牆下走去。
走了三步,才丟下一句話。
「那就別再說了。」
刺哥立在原地,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出聲。
耶律隼寧下了城牆,翻身上馬。
他沒有回頭看一眼南牆。
那裡的喊殺聲越來越大,卻沒有理會。
他在馬上直起腰,用契丹話吼道:「收攏各營。退入坊巷。」
他頓了頓。
「不必守城牆了。守每一街,每一院。」
遼兵開始從城牆上往下撤。
還能指揮得動的營頭、都監、巡檢,各自帶著本部人馬退入城中坊巷。
弓弩手上房,刀盾手守巷口,長槍手埋伏在拐角處。
耶律隼寧在十字街口勒住馬,從懷中摸出一枚銅符,交給身後的傳令兵。
「去涿州。找耶律留守。」
傳令兵接過銅符。
「再去。」
他一口氣派了五撥斥候。
耶律隼寧不願意撤,想要誓死抵抗。
然而,他不想撤,不代表其他人不想撤。
北門。
未時未到,城牆上的守卒便已零零散散往下跑了。
先是三五人,後來是一整隊。
有都監在城門口攔住潰兵,拔刀砍翻了一個,卻擋不住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
那都監被人從背後一棍打翻,潰兵踩著他的身子湧出了北門。
往涿州方向去了。
未時初。
日頭稍稍偏西,斜斜地掛在易州城西邊的山脊上。
南門、東門、西門,三處外城牆已盡入宋軍之手。
三處瓮城的遼兵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東門瓮城抵抗最久,遼兵在瓮城牆上死戰不退,直到章粢調了兩架投石機抵近轟擊,將瓮城牆轟塌一角,宋軍才踩著碎磚攻了進去。
章粢立在指揮台上,雙手負在身後。
他看了一眼日頭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易州城。
城中多處起火,黑煙沖天,那是巷戰的火。
「傳令。大軍,壓入。」
令旗揮動。
身後數萬大軍同時發了聲喊。
「攻,攻,攻。」
城門洞開。
宋軍如潮水般湧入易州城。
巷戰。
耶律隼寧收攏了萬餘名遼兵,以刺史府為中心,沿三條主街布防。
弓弩手占據沿街屋面,刀盾手堵在十字街口,長槍手藏在巷子深處。
每一座院落的門板都被拆下來堆成街壘,每一道拐角都藏著冷槍和暗箭。
打得很頑強。
但沒用。
宋軍入城後沒有分散,而是以指揮為單位,沿主街穩步推進。
王崇儼坐鎮南門箭樓廢墟之上,調度各指揮交替前壓。
前面是盾牆,盾牆後是弩手,弩手兩側是刀斧手。
遇到街壘,弩手先放箭壓制,刀斧手從兩側翻牆繞後,前後夾擊,一處一處地拔。
步軍都虞候不揮刀,但他手裡的令旗每揮一次,便有一處街壘被拔掉。
更致命的是,遼兵破不了甲。
巷戰不比守城。
守城時居高臨下,礌石滾油,甲冑再厚也擋不住。
可到了平地巷戰,刀對刀、槍對槍,遼兵手裡的彎刀劈在宋軍鐵甲上,火星四濺,卻
只能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而宋軍的弩矢和長槍,扎進遼兵的皮甲里,一紮一個對穿。
這不是打仗。
是屠。
耶律隼寧在十字街口親眼看著一個遼兵小校連劈三刀,刀刀砍在對面宋軍步卒的胸甲上。
火星濺得跟打鐵似的,那宋軍步卒紋絲不動,反手一槍便將小校捅了個通透。
耶律隼寧的刀已經卷了刃。
他的手臂在發抖。
不是怕,是累。
從午時到現在,他沒有停過。
砍退兩個宋軍步卒之後,他被親兵拽著往後撤。
每撤一條街,便丟下一地屍體。
每丟下一地屍體,還能跟著他往後撤的人便少一層。
申時初。
耶律隼寧退到了刺史府。
身邊,還剩百餘人。
刺史府是易州城最大的院落,三進三出,院牆高聳,大門包鐵。
耶律隼寧退入府中,親兵將大門用門門頂死,又搬來桌椅柜子堵在門後。
耶律隼寧靠在照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刀拄在地上。
刀身上的血已經幹了,凝成一層暗紅色的殼。
臉上全是菸灰和血污。
耶律刺哥也還活著。
他靠在耶律隼寧身旁,腿上中了一箭,箭杆已折斷,箭頭還嵌在肉里。
他歪著頭,對耶律隼寧道:「刺史,還能走。後院有馬,北門。」
耶律隼寧沒有看他。
「剌哥。」
「在。」
「你跟我多少年了?」
剌哥愣了一愣:「十二年。」
「十二年。」耶律隼寧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那你該知道,我耶律隼寧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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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哥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耶律隼寧用刀撐著身子站起來,看著照壁上斑駁的灰泥,緩緩道。
「我祖先受太祖之恩,獲姓耶律氏。百八十年族中未有戰場退降者。」
他轉過身,看著刺哥。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我,寧死不退。」
刺哥的嘴唇在發抖。
不是怕,是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耶律隼寧將刀舉起來,刀尖指著那扇包鐵大門。
「守。」
他只說了一個字。
王崇儼是申時二刻到的刺史府外。
巷戰收尾,他將指揮權暫交副手,親率一指揮步卒圍了刺史府。
翻身下馬,看了一眼這座被圍得水泄不通的院落,揮手示意弓弩手先不要放箭。
他走到門前二十步處,站定。
「耶律隼寧。」
他的聲音本就洪亮,此時更是震得院牆上的灰往下落。
「爾已力竭。城已盡入我手。再戰,徒增傷亡耳。」
頓了頓。
「大宋天子仁德,若肯歸降,必不薄待。」
院內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照壁後傳來耶律隼寧的聲音。
「你是何人?」
王崇儼答道:「侍衛親軍步軍都虞候,王崇儼。」
耶律隼寧聽到後,不由得狂笑出聲。
「哈哈哈,居然是宋帝親軍,我說今日怎攻城如此兇猛。原來是宋帝來了。」
「我敗的不冤。哈哈哈————」
忽然,笑聲猛然止住,然後聲音變得憤恨。
「王崇儼。」
「你也是武將。你可知何謂守土有責?」
「若是你,你願降?」
王崇儼沒有答話。
耶律隼寧的聲音又高了一分。
「我契丹男兒,只有戰死,沒有降敵。」
王崇儼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轉身,對身後的弓弩手做了個手勢。
「攻。」
弓弩手放箭。
箭矢越過院牆,扎進照壁、扎進窗欞、扎進遼兵的身體裡。
慘叫聲從院內傳出來,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壓著。
箭雨停後,刀斧手翻牆而入,裡面的廝殺聲持續了不到一刻鐘。
便靜了。
大門從裡面打開。
一名都頭渾身是血地走出來,朝王崇儼抱拳。
「報。院內遼兵一百三十七人,盡數伏誅。敵將耶律隼寧。」
他頓了一下。
「身中十七刀,死於照壁之下。」
王崇儼點了點頭。
他邁步走進刺史府。
院內屍橫遍地,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耶律隼寧倒在照壁前,雙手還死死攥著他的刀,刀身上全是豁口。
他面朝天,眼睛睜著,嘴角有一絲乾涸的血痕。
王崇儼在他面前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蹲下身,伸手將他的眼皮合上。
「是條漢子。」
他站起來,對左右道:「將他的屍身單獨收了。不許損毀。」
「喏。」
易州城外,帥帳。
王崇儼卸了甲,單膝跪在帳前。
「稟官家。易州城已克。城中頑敵盡數伏誅,遼將耶律隼寧,戰死。」
他將戰報雙手呈上。
趙似接過戰報,卻沒有急著看。
他望著帳外那座還在冒煙的城池,沉默了很長時間。
梁從政侍立在側,不敢出聲。
良久,趙似開口道:「他可有遺言?」
王崇儼道:「耶律隼寧說,契丹男兒,只有戰死,沒有降敵。」
趙似仍舊沒有說話。
帳中安靜了十幾息。
然後趙似站起來,將戰報放在案上,負手走到帳門口。
晚風從帳外灌進來,吹得他玄色戰袍的袍角獵獵作響。
「將他的屍身好生收殮。」
「送到涿州城去。」
王崇儼抬頭,只是抱拳道:「喏。」
暮色四合。
趙似與章粢並轡入城。
易州城的街道上還殘留著巷戰的痕跡。
燒焦的梁木、坍塌的坊牆、牆面上密密麻麻的箭孔。
宋軍工兵正在清理街面,將遼兵屍體一具具抬到城外去。
空氣中瀰漫著煙火氣和血腥味,混雜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味道。
但街面上已站滿了宋軍士卒。
他們是提前入城的各部,正在街邊整隊。
見官家騎馬入城,所有人都將腰杆繃得筆直,刀槍握得緊緊的。
沒有人說話。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發光。
然後,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
「大宋—萬勝!」
那聲音劈開了黃昏的寂靜。
接著便有第二聲、第三聲、第一百聲、第一千聲。
「大宋萬勝!」
「官家萬年!」
聲浪從南門一直蔓延到十字街口,從十字街口蔓延到刺史府前,整座易州城都在震動。
士卒們舉著刀槍,臉上全是菸灰和血污,但他們的眼睛亮得像燒紅的鐵。
有人在喊到嗓子劈了之後還在喊,有人在用刀背敲著盾牌打節拍,有人眼眶通紅卻硬忍著沒有掉淚。
趙似騎在馬上,緩緩穿過這片聲浪。
他沒有揮手,沒有喊話,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但他的脊背比任何時候都挺得直。
他看著街邊那些面孔,那些剛從死屍堆里爬出來的面孔。
他們在流血,在嘶吼,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表達著自己的忠誠。
這些不是朝堂上那些趨炎附勢的臉,不是奏疏上那些斟酌再三的字。
這是刀鋒。
是血。
是命。
趙似攥著韁繩,指節發白。
胸腔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膨脹,漲得他喘不過氣來。
這就是軍心麼?
章粢策馬跟在趙似身後半步。
望著前面這個年輕的官家,那雙老眼裡有一層極淡的光在閃。
從澶淵之盟到今日,快一百年了。
大宋的皇帝,什麼時候在戰場上受過這樣的擁戴?
他沒有說出口。
只是默默跟著。
馬隊穿過十字街口,往刺史府而去。
身後,呼喊聲還在迴蕩,一浪一浪,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