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這個官家真的不一樣【求月票,推薦票】


  第136章 這個官家真的不一樣【求月票,推薦票】

  深夜,涿州。

  刺史衙署二堂,七八盞油燈擱在案上,燈芯已結了花,無人去剪。

  

  耶律和魯斡踞坐案後,一手撐著額角,翻著白日裡斥候遞迴的塘報,翻得心不在焉。

  五份求援信,他能知道耶律隼寧當時有多絕望。

  但他沒辦法,易州丟了,還能接受。

  可若涿州跟析津府————

  蕭查刺坐在下首,腰杆繃得筆直。

  廊下忽地響起一陣腳步聲。

  耶律和魯斡猛地抬頭。

  親衛撞開帘子趨入,單膝跪地,渾身泥濘,甲冑上沾著草屑。

  他手裡攥一隻蠟封皮筒,筒身被汗浸得發軟。

  「大帥。易州急報。」

  耶律和魯斡起身繞過案桌,一把奪過皮筒,挑開蠟封。

  帛書極短,寥寥數行,墨跡潦草,顯是倉皇中在馬上寫就。

  雖然心中早有預料,但真正接到消息後————

  他看著,手指開始發抖。

  然後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背後抽了一棍,踉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案沿上。

  油燈齊齊一晃。

  蕭查剌霍然起身:「留守?」

  耶律和魯斡沒有答話。

  他將帛書緩緩擱在案上,轉過身去,背對眾人。

  肩膀在抖,越抖越厲害。

  「耶律隼寧————」

  他開口了,嗓子眼裡往外擠出來的聲音。

  「戰死了。」

  蕭查刺面色驟變。

  堂中死寂了數息。

  耶律和魯斡忽然一拳砸在案上。

  砰。

  一盞油燈翻倒,燈油潑在案面,火苗順著油跡蔓延開去。

  親衛慌忙上前扑打,耶律和魯斡卻像沒看見。

  「宋狗。損我一員大將。」

  他仰起頭。

  燭光打在臉上,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眼淚從眼眶裡滾下來,砸在案面上,和燈油混在一處。

  蕭查刺單膝跪地,不敢抬頭。

  廊下親兵們面面相覷,無人敢出一聲。

  半晌。

  耶律和魯斡用袖子在臉上胡亂蹭了一把,轉過身來。

  臉上已尋不見哭過的痕跡,只剩兩道沙場上滾過的人才有的冷硬。

  「備筆墨。」

  聲音已穩如尋常。

  親衛捧來筆墨素帛。

  他在案後坐下,將翻倒的油燈扶正,提筆蘸墨。

  落筆時手還在微微發顫,他寫得很快。

  耶律隼寧如何以孤城擋十萬之眾,如何血戰旬日,如何以身殉城,一一寫得分明。

  寫至末尾,筆尖在帛上頓了一頓,添了四個字:「耶律隼寧,乃國士也。」

  他將帛書拎起吹了吹墨,折好塞入蠟封皮筒,抬起頭。

  「急遞上京。面呈陛下。」

  親衛雙手接過,抱拳道:「喏。」轉身便走。

  耶律和魯斡靠回椅背,閉了眼睛。

  片刻之後復又睜開,看向蕭查刺。

  「易州一丟,宋軍下一步便是涿州。你心裡有數。」

  蕭查剌點頭:「下官明白。」

  「各路人馬到齊了不曾?」

  「薊州營、順州營各五千,檀州、平州騎兵六千,並留守帶來的兩萬騎,合城中原有守軍。」

  蕭查剌頓了頓,「共計七萬。」

  耶律和魯斡起身走到堂中羊皮輿圖前,手指在涿州那個硃砂圈上按了按。

  「七萬。不少了。」

  他沉默了一瞬。

  「還不夠。」

  蕭查刺沒有接話。

  耶律和魯斡的手指從涿州往西划去,越太行,落於軍都山隘口那條細線上。

  居庸關。

  指節在那裡停留良久。

  「傳令。全軍加固城防。壕溝加深五尺,瓮城外再加三道拒馬。」

  「城頭多備礌石滾木,猛火油罐悉數搬上垛口。

  「喏。」

  耶律和魯斡的目光又在輿圖上掃了一遍。

  「另遣快馬往析津府,告訴蕭得里底。」

  「朝廷援兵沒到之前,析津、居庸關二處,一兵一卒不許動。」

  「守住涿州,便守住了析津。守住析津,便守住了南京道。南京道不丟,大遼便還有機會。」

  蕭查剌抱拳:「喏。」

  耶律和魯斡不再說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盞翻倒過的油燈上。

  燈油耗盡,燈芯焦黑,一縷青煙在燭火間裊裊升起。

  堂外,五月夜風裹著拒馬河的水汽灌進來,輿圖被吹得嘩嘩作響。

  易州。

  刺史府。

  同日,稍早。

  趙似坐在刺史府正堂主位。

  這座遼國刺史的衙署已被收拾出來,案上鋪了宋軍輿圖,牆上殘著幾道刀痕。

  窗欞被箭矢洞穿數孔,夜風自孔中灌入,燭火搖搖晃晃。

  章粢立於案前,手捧一卷文書。

  「官家。傷亡已清點畢。」

  趙似抬手:「念。」

  「今日攻城一役,陣亡一千一百四十三人,傷兩千二百六十人。傷者中,燙傷最眾,計一千三百餘,所幸皆非重傷。」

  章粢翻了一頁。

  「合前五日圍攻之損,克易州城,全軍共陣亡三千三百餘人,傷四千五百餘人。」

  趙似沉默了一瞬。

  「斬獲呢?」

  「斬首七千餘級。俘七千餘。余者潰散。」

  堂中安靜了數息。

  趙似緩緩開口:「我死三而遼死七。此番攻城,算是布置周全了。」

  他頓了頓,「傳回汴京吧。」

  章抱拳:「臣遵旨。」

  他正要轉身離去,趙似從案後站起,整了整袍袖。

  「梁從政。」

  梁從政趨前一步:「臣在。」

  「備馬。朕去傷兵營看看。」

  梁從政臉色刷地白了。

  「官家!傷兵營萬萬不可涉足。營中傷病雲集,疫氣瀰漫,若沾染分毫————」

  趙似已大步往堂外走去。梁從政追上去,聲音愈發顫抖。

  「官家!臣死不敢奉命!」

  趙似皺眉回身:「哪有那麼容易染疫?朕身子也沒那麼差。」

  梁從政見攔不住,猛地撲跪在地,雙手死死抱住趙似的腿。

  「官家若執意要去,請先賜臣一死。否則臣絕不能坐視官家涉此大險。」

  聲已帶哭腔。

  「疫病之害,有時甚於刀劍。官家萬乘之軀,社稷所系,豈能————豈能————」

  趙似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內侍,眉頭愈緊。

  章粢亦趨步上前,深施一躬。

  「官家。梁從政所慮,非杞人之憂。軍中疫病,自古便是大忌。」

  「東漢建安間,赤壁一役,曹軍折損過半,實敗於疫。此等事,史不絕書。」

  「官家若欲慰勞傷卒,遣一內侍持旨前去,賜酒賜藥。士卒知天子惦念,便是莫大恩典。」

  趙似看看章,又看看還跪在地上抱腿不放的梁從政。

  站了片刻。

  「罷了。」

  梁從政抬頭,眼眶已紅。

  趙似嘆了口氣。

  「你派人代朕去。帶上酒肉,帶上藥。告訴那些傷兵,朕記得他們。」

  梁從政以額觸地:「臣,遵旨。」

  趙似抬腳便走。

  「那朕去看看狄。這個總攔不住了吧?」

  梁從政和章粢交換了一個眼神。

  未再開口。

  狄的帳篷扎在刺史府東側偏院。

  趙似行至帳外,手舉到半空正要掀簾,忽地停住了。

  透過簾縫,見狄正坐於榻上,口中咬著一條布帶,右臂獨力給左肩換藥。

  額上青筋暴起,汗珠沿鬢角往下淌,牙關咬得布帶咯吱作響。

  趙似一把推開帳簾,大步跨入。

  「醫工何在?」

  狄一愣,嘴裡尚咬著布帶,抬頭看見趙似,整個人如遭電擊。

  他猛地起身欲行禮,被趙似一掌摁住右肩,硬生生按了回去。

  「坐下。肩膀別亂動。」

  狄吐掉布帶,嘴唇嚅動。

  趙似沒等他開口,轉頭對跟進來的梁從政道:「去喊醫工來。」

  狄連忙道:「官家,不必。醫工已來看過了。」

  「是臣見其餘士卒傷得比臣重,便讓醫工留下藥,自行敷上即可。」

  趙似低頭看著桌上那堆皺巴巴的布條,有的沾著上一輪的血跡,已乾涸為暗褐硬殼。

  他心道:這些布條不知用過幾次,若染了瘡瘍,神仙難救。

  他嘆了口氣。

  「從政。」

  「臣在。」

  「去取匹布來。要快。質地須軟,莫硌人。三尺長,半尺來寬。」

  梁從政愣了一愣:「官家是說要絲綢麼?行在未備,臣這便遣人去城中布行————」

  「你素日精明,這會倒迂了。」

  趙似沒好氣道。

  「朕多少件衣裳?隨便挑一件,撕了便是。」

  「這剛打完仗,富商早跑了,便是有布行也早被劫掠一空。上哪買去?快去。」

  梁從政恍然,領命快步而出。

  趙似轉過頭,看著狄肩頭那道翻開的刀口。

  皮肉外翻,邊緣已有些發白。

  他盯了幾息,緩緩道:「刀兵之傷,若不妥善處置,一旦染了瘡瘍,扁鵲再世也無濟

  於事。」

  狄此刻已回過神來,聽懂了趙似方才讓梁從政去取布的用意。

  取絲綢為他包紮。

  撕天子衣裳為他包紮。

  他猛站起來。

  「官家。臣何德何能,怎敢————」

  「坐下坐下。」趙似又將他摁回榻上,語氣平淡,「一件衣裳罷了。」

  他看著狄的眼睛。

  「你今日率軍先登,打的不錯。」

  「朕在台上看得清清楚楚。」

  「京營的士氣是你打出來的,大軍的道路是你鋪開的,此戰頭功在你。」

  「一件衣裳算得什麼。」

  狄張了張嘴,竟說不出半個字。

  趙似頓了頓,話鋒一轉。

  「朕還要賞你。」

  狄抬頭。

  趙似沉吟片刻。

  「朕給你兩個選擇。其一,升你為侍衛親軍馬軍司都虞候。其二————」

  他頓了頓。

  「旌表你父狄青。朕命翰林學士院為他撰寫神道碑文,公開立碑,以昭天下。你選一個。」

  狄渾身一震。

  他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嘴唇翕動了兩回,喉結上下滾了一遭,隨即想也不想,單膝跪地,抱拳過頂。

  動作太猛。

  左肩傷口被扯開,血從繃帶邊緣滲出來,順著手臂往下淌。他渾然不覺。

  「官家。臣選第二個。」

  趙似伸手將他扶起。

  「讓你說就行了,莫亂動。朕已提醒你幾回了。」

  狄有些不好意思,拿起桌上布塊擦了擦手臂上淌下的血。

  趙似這才道:「朕就知道你會選第二個。」

  他沉默了一瞬。

  「你父親的功績是實打實的。論理,不該用你的戰功去換他一道碑文。但朕沒有別的法子。」

  他看著狄。

  「你能體諒朕的難處麼?」

  狄點頭,重重地點頭。

  他太明白了。

  父親狄青,自行伍小卒一路做到樞密使,大宋開國百四十餘年獨此一人。

  平儂智高,夜襲崑崙關,功蓋當世。

  可朝堂上那些文臣如何待之?

  猜忌,排擠,彈劾,直至將他逼出汴京,貶至陳州。

  鬱鬱而終。

  就因為他是個武將,就因為他臉上有刺字,就因為太祖定下的祖制重文抑武。

  那是一堵牆。

  狄青撞了一輩子,頭破血流,終未撞開。

  如今官家,要為他父親立碑了。

  以翰林學士院的名義,公開立碑。

  這意味著朝廷認了。

  認了狄青的功績,認了那些年虧欠他的。

  可官家沒法直接做。

  他得尋個由頭,讓他先立下戰功,再以戰功來換。

  這不是恩賞。

  這是在祖制高牆之下,硬生生鑿出的一道縫隙。

  「官家。」狄開口,聲音發澀,「臣明白。」

  趙似看著他,笑了笑。

  「明白便好。」

  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

  梁從政捧著一塊疊得齊齊整整的素色絲綢,躬身趨入。

  「官家,布取來了。」

  趙似接過絲綢,展開看了看。

  質地柔軟,雖是撕開的,邊沿卻撕得齊整,不毛不糙。

  他點了點頭,讓狄坐好,親手拿起桌上的藥瓶。

  狄欲言,被趙似一眼瞪了回去。

  他只能呆呆坐著,看著這個小於自己近三十歲的天子,低著頭,用那雙批過奏疏、握過御筆的手,替他上藥。

  狄眼眶紅了。

  淚水在眶中蓄了許久,終未落下。

  半晌。

  趙似打完最後一個結,拍了拍他的右肩。

  「成了。」

  狄正要開口謝恩。

  帳外驀地傳來呼喊,由遠及近,像什麼東西在營中炸開了鍋。

  「大捷!寰州大捷!朔州大捷!」

  趙似猛起身。帳簾一掀,人已大步跨出。

  簾外夜風灌入,燭火撲得一暗,復又亮起。

  狄獨坐榻上,愣了半晌。

  然後他忽地笑了。那笑極輕,仿佛壓在胸口半輩子的一塊石頭終於搬開了。

  若說從前的些許心中埋怨,此刻已然煙消雲散。

  這個官家,不一樣。

  委實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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